这倒有个孩子样了。
小家夥重复着,脸上还有被阳砚捏过的红痕,“我们还会再见吗?”
“档案上说研究所有过两次实验体暴动,总共也只记载了两次。”沉默一会儿,阳砚才开口,“实际上总共有过三次,第三次没被旧档案记录下来。”
因为第三次暴动最终成功了,研究的旧案被焚毁,旧人被清除,发起暴乱的人翻身做主人,带来了中庭局和研究所的全新格局。
不过这对眼前的小孩来说似乎太早,不过他听懂了,便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笑。
然後一切都烟消云散。
碎片呈现出琉璃的质感,梦幻的光芒刺目如同眩目日光下满天花瓣飞舞,从阳砚身边划过的时候却能听到很清脆的声音,如同玉石击碎,一片叮叮当当。
阳砚勾了勾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脉搏跳动的节奏。
这一次的重构用了很长的时间,阳砚再也无法寻找到观音气息的存在,只能认为是观音彻底死亡,导致幻境後继无力,只能飞快地构建出一些简短的场景,然後以诡异的形态和速度被撕扯着破坏。
那些快速闪过的片段里,阳砚甚至能看见婴孩时期的闫晗,第一台手术的主刀人就是他的母亲,婴孩慢慢长大,从牙牙学语到独立行走,都在他的母亲和外公的完全掌控之下井然有序地进行,没有一丝一毫出格的地方。
偏偏长成了一身反骨的少年,谁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出了错。
後来的闫晗曾注视着阳砚在人界行走的所有痕迹,遍布地球,如同风,如同雪,自由捉摸不透。
而阳砚立足虚实交际的幻境,回头注视着闫晗井井有条地生长的前半生。
在这样的牢笼里慢慢度过的前半生,几乎每个片段都局限在地下的研究所内。
闫立冬给他相对宠爱的唯一孙子相对的自由,他允许实验体在戴着金属环的情况下在十层以下活动,所以这个孩子以他的视角记录了很多东西。
他看着妖精被运送进来,愤怒地咒骂无动于衷的所有人,实验室的观察窗能看见它们被屠戮的现场。
他能看见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像绑牲口一样束缚在角落,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里了解它们从何而来。
他曾经亲手送走过和自己一期的同伴,三期的牢笼内人越来越少,只有很少的时间它们能得到机会离开研究所,在任务的间隙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没有那些实验任务的时候,他就蹲在自己的牢笼里,用一点光慢慢地看墙上贴的东西。
那些照片随着他年岁渐长慢慢变多,被灯光映出的小小身影也越长越大,他始终毫无厌烦一般一遍一遍地看。
阳砚短暂地立在他身後,而少年的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不等任何对话的发生,场景飞快破裂。
下一秒,阳砚就只能看见圣洁美丽的雪山之巅,远处是激烈的战斗,001号站在飞雪里,和身穿中庭局制服的人一起默默远观。
观望的人中,只有他和001号微微侧头,看见东方美不胜收的日照金山。
梅里雪山,那一场暴动发生的地点。
暴动被镇压,001号作为行刑人,对着自己的同伴举起了屠刀,从此那个长着十六重羽翼的孩子转移到地下,被水泥封铸在几百米外水库的深处。
三日後,闫立冬用那些砍下翅膀的羽翼填了一个枕头,作为他外孙的生日礼物。他亲爱的外孙抱着血迹干涸的屠刀和枕头,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整夜。
阳砚在那里久留了一会。
牢笼里总是暗无天日,光源要麽亮到没有影子,要麽伸手不见五指。
今晚就是这样,往後的整整一个月都是漫长的黑暗,如同地球两端的极夜,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001号习惯了这样的黑暗,但阳砚又搓了一星很淡的火光,凑过来看他被枕头压得变形的脸颊。
阳砚道:“没哭啊?”
001号眨眼,难过地看着他,用轻如蚊蚋声音哀求:“别再往下看了,好麽?”
阳砚问他:“想起来之後的事情了?”
男孩慢慢摇头,半张脸藏在枕头後面,露出来的一只眼睛慢慢地红了。
只是凭着他敏锐得吓人的直觉,直觉告诉他有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幻境将那麽多的岁月糅杂叠加在一起,此刻的他感受着很久以前的愤怒和很久以後的恐惧,剧烈的情绪每一刻都在不断累加。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眼前的人,只能绝望地目睹一切再度远去。
而阳砚一转身,看见幻境最後一次重建,首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经历了中庭局第三次大暴乱。
唯一一次,有他参与的实验体大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