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上所陈述的,其实更像是秃鹰以局外人的方式讲述的故事,在他真正成为天火核心成员之後的那一部分,由于涉及一些不可言说的两界历史遗留问题,被闫晗压了下来。
就像压下对研究所莫名被攻和中庭局大楼配电系统为何被暴露这些事情一样。
闫晗心里清楚就足够,让更多的人知道,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由你转交,那不是显得很没诚意麽?”闫晗道。
小熊明白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但局内对联培计划还有有些异议。”
由总局发起的联合培养计划,在各大分局都得到了响应,计划的主要内容简单来说就是每五年从各大分局选拔人选,组成一支队伍联合培养,目的是为中庭局更加长远的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对分局来说,总局能够提供的资源比地方分局必定要高出许多。中庭局内部升迁制度并不明确,分局专员很难有机会进入总局工作,这次联培计划就是一次相当好的机会,这几天各大分局为了那几个名额已经打破了头。
只有在知晓相关内情的总局内部对此提出质疑。
衆所周知,不论是分局还是总局,人手短缺始终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在天火出现之後,消耗永远大于填充他们没有时间去慢慢培养一名合格的战士,这种光景下提出的从下往上提人,本质上是在拔苗助长,约等于是准备拿人命生填缺口。
“叫一阵,自己就会停了。我还不知道他们?”闫晗自嘲地笑了笑,讽刺道,“咱们又不是一个搞人道主义的温馨大家庭。”
谁手下不想要人,谁进总局的那一刻不把自己当个死人?他们自己都明白,中庭局就是一个极端暴力的绞肉机器,人们将自己的血肉卷进这个老旧但是运转不停的结构之中,不论是否自愿,都以自身为其养料,供养着血淋淋的全人类的事业。
所以,只要是明面上依旧是为了沾满灰尘的荣光口号,他们依旧会被推动着疯狂运转。
当然,或许最开始的先驱者是抱着某种光辉理想才设立下中庭局最开始的部分机构,甚至不惜将自己和自己的後代全部牺牲为其理想奠基,然後共同成为旧日的尸骨,成为推着後人前进的那一只手。
先辈如洪流,推着後辈一道前行,後辈接着变成尸骨,变成将後来者推向死亡的那一只手,变成庞大利益网络之下新添的枷锁藤蔓。
但闫晗不是。
他从不相信那份理想会最终实现,所以他跳了出来,杀了个片甲不留。
那段时间,他的眼眸终日隐在在烟雾缭绕之後,目光晦涩不明,像是两团幽暗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火,注视着旧日留下的遗迹。
“但老局长是有这个理想的。”小熊坐在那一头,指尖轻轻拨动着屏幕上如江河奔流的庞大数据。
她在整理旧日中庭局留下来的数据资料,层层加密,已经解析出来的部分支撑着现在研究所全部的工作。
据说,每份文件老局长都会亲自过目。
“所以他被自己的手下给逼上了绝境。”闫晗冷笑一声,“有本事自己爬出来重新拿回中庭局,否则就乖乖闭上嘴烂死在随便哪个角落好了。本来这个局长也不是我要当的。”
他这个位置不是他争来的,也根本用不着争。往前倒十年,中庭局就是个谁都不愿意接受的烂摊子。
所有收押的罪犯和实验品全部出逃,无止尽的内斗如同巨大的绞肉机将所有人往里吞杀,两界边界无人镇守,妖界群妖虎视眈眈。
最应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老局长却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美美隐身,放任事态发展,甚至到最後,把闫晗推了出来。
闫晗当时选择接受这个位置,并非有着什麽宏大的理想或者责任心,只是因为私心用甚。
而做到如今还不走,也只是因为他的私心而已。
“跟副所说,那几个犯事儿的鸟崽子都登进联培名单里,成临济带队,准备接手枫林相关事务,不许暴露能力,不然扣他工资。”闫晗最後深呼吸一口气,指上轻轻一弹,烟灰尽数抖落入沙滩。
“是。”小熊严肃地应完一声,又道,“你还真是欺负他,妖界也要叫他去。”
特别是之前开会,行动处老大和研究所副所长同时出席的这种会议等级,本就是管理层的事情。依成临济的职务,哪怕是坐在最後一位上,也是不够格的。
他压根不用来,闫晗偏偏抓人过来写会议纪要。
闫晗扑哧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不欺负他欺负谁啊?我们这拨人里头,也就剩个他了。”
那白色的烟雾散去,他的眉眼又重新清晰起来,又是一贯万事不过心的笑意盈盈。
他挥挥面前的馀烟,伸出手,张开五指,欲盖弥彰般让风吹散他手上沾惹的味道。
身後弯曲绕海而行的长长公路尽头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轰鸣声。
眨眼间,一辆外形流畅漂亮的轿跑车贴地狂飙而来,急刹在闫晗身後,明亮的远光灯在他身上打出界限清晰的光边。
闫晗回身,随手打开主驾的门。
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他习以为常般坐了进去,熟练地点火挂挡,放到一半的音乐流畅地接上,他降下车窗,清爽的风长贯而入,车内挂着的风铃摇摇晃晃。
闫晗慢慢悠悠道:“熊,给楼危月打个电话吧。”
漆黑的轿跑车低吟起步,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如同一头黑豹低吼着冲入星光疏朗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