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楼连连损兵折将,不知残部人数还剩几何?凉雾估摸持续小半年的内乱让一百零八楼的杀手们退的退、死的死。如今依旧冥顽不灵要争夺青衣楼楼主之位的人数也该不多了,说不定勉勉强强只能凑齐八楼。准确数字不得而知。她重新提笔,借着油灯火光继续书写《江南历险记》。落在稿纸上的字迹,与给施茵的《置之死地术》不一样,与她写给黄药师的吸星大法也不相同。笔迹,谁还不会好几种。在天山缥缈峰云雾深处独居五年半,大部分时间莫说一个人影,就连一头野兽也瞧不见。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必须给自己找点乐子。练字就是乐子之一,练出不同的字迹,是为将来行走江湖的便利打基础。如今派上用处了。凉雾写着《江南历险记》,又想到被青衣楼取走的《关中历险记》手稿。霍休死后,那本手稿的去向不明。它是被烧了吗?或是被谁当成厕纸了?凉雾思维发散得有点远。下一秒,她倏然凝神,一个甩手将毛笔掷向窗棂。顷刻,笔尖墨染黑了窗间木格,更染黑了那一抹从外突至的寒芒。是剑。一柄利剑破开雨幕,直刺窗棂,企图突袭灯下人。凉雾以一笔浓墨阻挡了汹汹剑势,但窗棂的花纹木条也应声断裂。不希望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这一天终是不可避免,刚刚换好新皮肤的小院被人突袭,难免战损之伤。凉雾无奈,“装修要钱的,为什么就不能到空旷之处再打再杀呢?”搞刺杀的人都要你命了,怎么可能在乎你的装修费。这句话本该是对牛弹琴,甚至要引来刺杀者的嘲讽。偏偏,窗外的人暂停了继续攻入室内。“如你所愿。”窗外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上屋顶,我在外面杀了你。”话音落下,隔着窗户依稀可见男人身形闪动,先一步向上跃去。凉雾意外。这是什么路数?难不成杀手中还能有君子?还是对方故意为之,在她的房顶提前布置了陷阱?如果这间房具备悟空用金箍棒画出的避魔圈属性,待在房内就能免疫一切伤害,那是不该轻易出门。如果这间房与霍休的太白山老巢一样遍布机关,该是诱敌入内,更不能上房顶再打。只是没有如果。清水巷巷尾的小院普普通通,不具抗魔属性,也没有武装机关利器。凉雾推窗而出,也纵身飘至屋顶。屋顶没有陷阱。只有一位年轻男人头戴斗笠,手持长剑。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他的眼神无疑是冷峻的,似乎要将周身的柔和雨丝冻成根根冰针。凉雾开口先说谢谢,“谢谢你免了我一大笔重装费用。不知如何称呼?”“中原一点红。”中原一点红的语调没有温度。这个回答说的不是本名,从成为杀手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无真实姓名。只有这样一个代号形容他的杀招凛冽,取人性命时不拖泥带水,剑刺入目标对象的喉间徒留一点猩红。凉雾:“闻名不如见面,「杀手之王」果然有独到之处。”杀手与杀手也不一样。江湖传闻,中原一点红是出手最狠、要价最高的杀手。同时,他也是最讲究信用的杀手,好似一位君子,从不暗中伤人。这些描述集中在一个杀手身上,显得格外矛盾。今天,凉雾亲身体验了一把,也认同了空穴来风必有其因。中原一点红不在意旁人怎么评价。他面无表情地问,“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凉雾:“我只有一个问题,谁想买我的命?”中原一点红:“无可奉告。”“这个回答终于对味了,符合我对杀手的刻板印象。”凉雾本就不指望听到答案,中原一点红是与众不同的杀手,但终究还是杀手。即是为杀人而来,如何能演变为聊天谈心。屋顶上,夜雨的轨迹忽而变了。剑光再动,截断了雨往下落的自然状态。当雨被截杀,不复轻柔之姿。它被掌风卷动,瞬间化为漩涡,吸住那一把利剑。很快,剑峰难有寸进,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夜雨构成漩涡的吞噬。这个漩涡不只会吞噬剑的寒芒,也吞噬将用剑杀手的生机。雨,自四面八方来。中原一点红的斗笠被打湿了。但看凉雾操纵雨幕而不沾一滴雨珠,他知道今夜的刺杀任务要失败了。败也不惊乱,因为杀人者人恒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