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见大殿成墟、佛像倾颓,只会当是天灾废土,再也不屑细查。
最堂皇的正殿,变成了最荒芜的废墟;最神圣的佛座,盖住了整个雪山地宫的真正入口。
思绪落定,朱秋友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后山无解,是因为后山本无门。
塔洞通气,只稳压地脉气压。
巨岩封堵,只是地底侧道的废置隔墙。
真正通往山腹地底密穴的唯一主入口——藏在前山主殿废墟、古佛残躯之后、佛座地基之下。
全程玄机,无一人告知,无典籍解密,无老者秘传。
皆是朱秋友凭武道见识、地势格局、人心布局,独自勘破。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稀薄凛冽,覆满整座伽萨山谷。
山间夜霜未消,皑皑白雪铺在断壁残垣之上,昨夜沉淀的寒意浸透山石,整片废寺死寂沉沉,唯有山风穿绕梁柱废墟,出细碎呜咽声响。朱秋友辞别尚未晨起的牧民村落,孤身提剑,再度踏入这片满目疮痍的前山主殿废墟。
一夜复盘思索,他心中早已笃定,后山所有异象皆是惑人假局,真正的地底密道入口,必然藏于主殿残存的巨型石佛基座之中。昨日他尽数被后山的巨岩、石塔吸引目光,忽略了这片早已被世人弃如敝履的残墟,今日专程折返,只为勘破佛座之下的隐秘。
踏入主殿遗址,入目尽是倾覆狼藉。
昔日恢弘庄严的大雄宝殿早已不复存在,殿顶梁柱尽数折断、坍塌落地,厚重的青石板地面崩裂错落,层层断木、碎砖、岩块杂乱堆叠,厚厚积压在一起。殿中正位,那尊老牧民口中的巨型石佛依旧伫立,却也早已残破不堪,佛歪斜断裂,佛身布满裂痕,半边躯体被坍塌的殿梁巨石死死压住。
佛像周遭,堆积着数丈高的乱石废土。数月的风吹雪埋、殿宇崩塌,层层碎石、朽木、冻土堆叠夯实,将整尊佛的后背、基座、底部缝隙完完全全封死,不见一丝空隙。
朱秋友缓步绕着石佛行走一圈,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堆积死角。
佛前的碎石尚且稀疏,可佛背与基座根基处,尽是重达千斤的整块殿梁巨石、厚重山岩断块。大大小小的乱石层层叠叠、相互卡锁,积雪填缝、冻土固结,经过沉淀,早已和地面山石连成一体,坚固紧实。
他抬手落在一块半人高的断岩之上,微微运劲试探。内劲传出,岩石纹丝不动,周遭堆叠的乱石更是牢牢咬合,无半点松动迹象。
朱秋友眉头微敛,心底生出清晰的无力感。
他武功再高,终究是人身之力。
武学可裂单石、可断坚木、可震裂岩壁,却无法凭一己之力搬开整座坍塌殿宇的乱石堆。
此地堆积的不是浮土细沙,是无数千斤重的建筑巨岩、千年山体硬石。想要寻到佛背密口、基座暗门,必须清开数丈高、方圆数丈的乱石层,搬移数十块巨型断梁巨石。
仅凭他一人,无器械、无帮手、无挖掘条件,纵然耗尽内力,也不过是徒然耗费气力,根本撼动不了这层层如山堆积的废墟。
他尝试性双掌齐出,轻震身前一堆细碎碎石,细石簌簌滚落,可后方压着的巨型磐石依旧稳如泰山,根深土固,岿然不动。
眼前困境一目了然。
密口就在此处,真相近在咫尺,可这漫天乱石,成了一道人力难逾的天堑。
后山巨岩是假门,有机无解;
前山佛座是真口,有迹无通。
朱秋友收了掌力,立在满目残墟之中,望着被乱石彻底掩埋的佛基,神色沉静。
他彻夜推理、步步勘破迷局,拆穿所有障眼假局,终于锁定真正的入口,到头来,却困在了最朴素、最无解的难题之上——人力有限,乱石无情。
金轮法王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阴狠周全。
自毁大殿,以整座殿宇的崩塌乱石为封印,不靠机关、不靠阵法,只用最笨拙、最无解的方式,将唯一的地宫入口彻底封存。让所有勘破迷局之人,明明知晓真相,却只能望石兴叹,无计可施。
山风掠过废墟,卷起细碎雪沫。
朱秋友负剑而立,目光久久凝望着厚重的乱石堆,心中思绪翻涌。强行挖掘已然无望,执着蛮干只会徒劳无功,甚至可能震松乱石、引塌方,反倒彻底封死所有线索。
眼下唯有暂且退去,另寻出路。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荒凉殿墟,朱秋友立于乱石堆前,收了徒劳力的双手,静静垂眸沉思。
眼前佛基乱石如山,主入口被崩塌残垣彻底封死,人力难破。可他心底,并未生出全然的挫败,反倒顺着地宫格局的常理,生出一道通透的推演。
他徐徐抬眼,望向整座山谷连绵的山势,心神沉定,暗自思索。
但凡依山开凿的大型地下洞府、连通整座山腹的密室群,绝非狭隘单口的浅穴。无论是古时僧院开凿的苦修地宫,还是储纳重宝、供人长期闭关的隐秘秘境,绝无仅有单一出入通道的道理。
偌大的雪山山腹,占地极广、结构繁复,连通着后山整片地脉,又配套环山整圈的通气石塔,通风脉络遍布山体。这般规模宏大的地下建筑,若只靠主殿佛座一处入口,便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布局。
一旦主门遇灾崩塌、被土石掩埋,内里便是彻底的囚笼。外面之人无法入内,内里之人也永世不得外出,绝境封死,再无转圜余地。
金轮法王盘踞此地数年,借地脉修禁功、布暗局,心思缜密、算尽人心,不惜自毁千年古寺隐匿行踪,怎会犯下这般粗浅疏漏?
更何况当时寺毁山震、主殿坍塌,主入口骤然被封。可牧民曾清晰听闻,崩塌之后的深夜,后山仍有挪石凿壁的活人动静。
这便佐证了最关键的一点殿宇崩塌、正门封死的那一刻,藏在地底的人,并未被困,依旧可以自由活动、修整痕迹、封堵暗墙。
朱秋友眸光骤然清亮,心中所有滞塞尽数打通。
这足以断定——佛座基座的主入口,只是地宫最规整、最堂皇的正门,绝非唯一之门。
整座山腹地宫,必然暗藏侧门、偏口、应急逃口。
或是连通后山崖壁的天然溶洞,经人工修整改造成密道;或是散落在古寺偏殿、配殿、伙房、禅房的隐蔽小口;或是雪山岩壁上隐匿的裂隙暗洞,平日隐于风雪草木之间,无人察觉,专供出入、逃生之用。
主门用于平日正式通行,隐蔽小口用于应急避险、隐秘潜行。正门堂皇易寻、最终被乱石封死,偏口隐秘至极、至今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