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列车缓缓驶离水晶帝国。
它越过南方边界时,黑月独自站在车厢连接处,将一只前蹄按在窗框上。
以往那条必然从心脏深处骤然收紧的锁链没有出现,水晶之心也没有沿着地脉向他发出任何要求返回的警告。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规律响起的震动,顺着金属地板传入蹄底。
他跨过了边界。
黑月在那扇车门旁站了很久,直到列车员第三次小心询问这位体型高大、气质阴沉的乘客是否需要帮助,他才回到靠窗座位上。
通信水晶仍然没有恢复,
他把它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每隔一段时间便确认一次,却没有再试图用过量魔力强行穿透已经消失的谐律信号。
窗外的冰原逐渐被针叶林取代,针叶林又在漫长路程中变成起伏丘陵。
太阳从头顶缓慢向西滑落,将车厢里的光线染成温暖橙红,
在小马谷,紫悦从一枚重新亮起的六芒星中回到了朋友们面前。
新生翅膀展开得太突然,落地时甚至把穗龙和离得最近的碧琪一起掀进了成堆书本里。
接下来的拥抱、惊叫、眼泪与一连串几乎没有留出呼吸间隙的问题,把图书馆里刚刚恢复的安静再次彻底打碎。
紫悦在朋友们之间笑着、哭着,也笨拙地尝试收拢那双总会碰倒东西的新翅膀。
可当最初的震撼稍稍平息,她第一件事仍然是扑到通信核心旁边,重新建立通往北方的锚点。
水晶没有回应,因为那枚与第三回路绑定的旧锚点,已经随着生命桥梁结构被拆除而永久失效。
紫悦盯着熄灭的水晶看了片刻,随后把它从阵列中央轻轻取下来,她没有因此再次慌乱地施法寻找黑月。
因为就在命运魔咒修正的最后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北方那道沉重连接已经从黑月生命里解开。
那是一扇困住他太久的大门终于打开以后,回路里必然会留下的空白。
“他会来吗?”
穗龙站在她旁边问道,紫悦低头看着那枚透明水晶。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回答。
“以前他不能来。现在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第二天清晨,来自北方的第一班列车驶入小马谷站台。
经历整整一夜的混乱之后,小镇尚未完全恢复正常。
站台边缘堆着等待送去修理的破损家具,几匹负责清理道路的陆马正在把被雷电劈断的树枝拖到一旁。
远处的时装店屋顶还盖着苹果嘉儿临时搭起的防雨布,颜色搭配糟糕得让珍奇每次路过都要闭一下眼睛。
紫悦并不知道黑月会乘坐哪一班列车,
她只是天亮以后便来到站台,披着一件专门在背后裁出两个开口的临时斗篷。
那是珍奇昨夜匆忙赶制的,针脚依然精致,只是两处翅孔因为缺少准确尺寸而稍显宽大。
她的新翅膀不习惯被布料包裹,时不时会从开口里滑出半边,逼得她用魔法一次次重新整理。
列车减速时卷起一阵夹杂煤烟与清晨露水的风,车门打开,旅客陆续走下站台。
最后出现的,是一匹没有佩戴王冠、没有带随从、甚至因为整夜没有休息而显得鬃毛略微凌乱的高大黑色影魔。
黑月站在车门内侧,第一眼便看见了紫悦,
也看见她背后那双在晨光里显得异常陌生的翅膀。
紫悦同样看着他,
她看见那些曾经覆盖他身体的浅蓝结晶与漆黑硬壳已经全部消失,看见他的肩膀重新恢复平衡,也看见他在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里时,周身那团一直保持防御姿态的黑雾,像终于完成一段过于漫长的警戒般,一点一点柔软下来。
站台上仍然很吵,
列车员在催促旅客领取行李,搬运工拖着推车从两匹小马之间经过,远处还有碧琪正在与一根缠住自己尾巴的彩带进行毫无必要的争斗。
可黑月与紫悦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眼前站着的两匹小马,已分别褪去了水晶投影的虚幻、挣脱了命运强加的虚位。
他们就那样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端详,认真确认着对方如今真正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