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的,是“即使我无法完全理解,你仍然可以把想说的部分告诉我”。
这两句话之间的区别,曾经细小得让黑月无法命名,
如今却像一道终于被晨光照亮的冰裂,清清楚楚地横在完美赝品与现实之间。
“你说得没错。”
黑月缓缓抬起头。
“她不知道我的全部过去。水晶居民也不知道,白釉不知道,甚至连父亲都不知道我离开冰层以后经历的每一件事。”
赝品向他伸出前蹄。
“所以你最终仍然只能回到唯一真正理解你的存在身边。”
“不。”
黑月语调平稳。
可那一个字落下之后,闭合王冠内侧原本持续向神经深处钻入的根须,竟然出现了清晰可闻的断裂声。
“我终于明白,我不需要任何存在完整理解我,才有资格决定自己是谁。
父亲养育了我,也把我当成过武器;紫悦信任我,也会怀疑我的方案;水晶居民把王冠交给我,却依然有三成一明确反对我。
真正发生过的关系,本来就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完整、光滑、不带任何裂缝。”
黑月抬起前蹄,按在闭合王冠中央。
他能够感觉到那顶王冠正在拼命向意识里灌入更多错误记忆:
父亲在训练失败后温和安慰他的画面,水晶居民整齐跪在道路两侧欢迎继承者归来的画面,紫悦站在王座旁向他承诺永不质疑的画面。
每一幅都比现实更加温柔,但也比现实更加空洞。
“我确实想听父亲说出你刚才那些话。”
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直到这一刻,那个在冰层下等待了十几年的幼崽才真正从盔甲深处抬起头来。
“我曾经很想听,想得比我愿意承认的更久。
可如果这份答案必须以删除他的失败、删除我的反抗、删除所有小马对我们的恐惧为代价,那么得到它的也不会是现在的我,只会是你替我编造出来的另一个继承者。”
黑月的前蹄猛然收紧,王冠中央那片已经完全合拢的漆黑晶体,被他的蹄尖硬生生压出了一道缝隙。
“我不要你的答案。”
第一块黑晶从额前崩落。
“也不接受你替我安排的父亲。”
第二块晶体从耳侧断开,沉重地砸在地面上。
“我的名字由黑晶王赐予,我的战斗方式由他教会,我身上许多伤口也因他的野心而留下。
这些都是真的,我不会因为已经走上另一条路,就把过去从自己身上剥掉。”
他的两只前蹄同时扣住王冠边缘。
黑雾从肩头、胸膛与脊背上全面展开,放弃了外放攻击,转头沿着扎入头骨的根须反向渗透,把每一道试图定义他的命运命令,一根接一根从自己的魔力回路里拔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骤然发黑,
半透明的浅蓝色结晶从左侧脖颈一路亮到前胸,漆黑曜石般的硬壳则从右肩向下疯狂增生,
这两股原本被第三回路勉强维持平衡的力量都在他的反抗中失去了束缚,争相撕扯着作为唯一桥梁的肉体。
白釉向前迈了一步,却被黑月抬蹄制止。
“别碰王冠。”
他的牙关因为剧痛咬得发响,语气仍然维持着清晰。
“这部分必须由我自己来。”
直到此刻,知晓自己走向败亡的命运赝品终于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
它周身那层优雅的王者外壳在一瞬间彻底破裂,背后的披风化作漫天锁链,连同地面上由居民恐惧输送而来的黑线一起,铺天盖地地压向黑月。
但可别忘了人家的亲爹还在这里呢。
真正的黑晶王当即横过残缺投影,用自己只剩不到一半的身体挡在最前方,
黑月则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双蹄向左右猛然发力。
整顶闭合王冠从正中央被他撕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从断口中喷涌出来的,是被困在王冠内部整整一个昼夜的声音。
哭泣、诅咒、争吵、求救、迟疑,还有一些根本没有组成语言、只是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呼吸声,全部沿着第三凭证冲进了水晶之心。
不过从中传来的并不是整齐的赞歌与集体拥戴,
那声音混乱、刺耳、彼此矛盾,几乎在抵达封印库的瞬间便把所有小马的听觉挤满。
最先传来的,是一名年迈居民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还是怕影魔,我看见黑色盔甲就想躲起来。可我今天不跪,只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任何东西用我的恐惧替我下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