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沉默片刻。
“因为我发现,我正在用与父亲相同的方式拯救你们。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我暂时拥有一个自认为正确的理由。”
这句话落下后,街道安静了很久。
第一匹主动走向运输车的,是霜纹。
她已经把晶纱放进铺着旧毛毯的推车里。那只沾满泥水的布偶也被重新捡了回来,紧紧抱在小姑娘怀中。
经过黑月身边时,霜纹停下脚步。
“我带女儿离开,跟你的命令无关。”
“我知道。”
“我走,只是因为我看过那张结构图,自己判断这里确实危险。”
“我知道。”
“还有,我家的门是被你的卫兵撞坏的。”
“修理费用由临时行政部门承担。”
“少拿公共财政替你自己的错误擦屁股。”
霜纹瞪了他一眼。
“这笔钱,从你未来的个人薪酬里扣。”
黑月迟疑了一下,他过去从未认真思考过,成为统治者以后是否还会领取所谓薪酬。
“可以。”
霜纹这才推着女儿继续向前,在她之后,越来越多居民开始收拾行李,主动登上运输车辆。
撤离速度虽然比强制命令下慢了许多,却没有再次爆发任何激烈冲突。
最后一批工程人员离开第五街区后的第十一分钟,地底传来了一声如雷鸣般的沉闷巨响。
整条街道缓缓向下塌陷,数栋本就布满裂痕的水晶房屋在烟尘中轰然倒下,飞扬的晶体碎屑遮蔽了半边天空。
站在临时安置区的居民望着自己的家园化作废墟,没有谁感到庆幸。
有小马失声痛哭,也有小马只是沉默地抱着从屋内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物品。
但至少,没有任何一条生命被掩埋在那些冰冷碎晶下面。
当天夜里,黑月没有返回王宫病房。
他让紫悦把轮椅推到安置区中央,在数百名失去家园的居民面前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依靠扩音魔法,也没有站到能够居高临下俯视所有小马的高台上。
“今天下午,我下达了一道错误命令。”
人群逐渐安静。
黑月的语气依然生硬,对他而言,这段话远比任何一次战前宣言都更加难以开口。
“坍塌的判断没有错,撤离的目标也没有错。”
“错的是我把你们当成了必须被移动的目标,而不是有权知道真相、并承担自身选择后果的小马。”
“因此,我向所有被强行闯入住宅、遭到拖拽和恐吓的居民道歉。”
没有掌声,也没有谁因为这句道歉,立刻高声宣布愿意原谅他。
霜纹只是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白釉站在临时医疗棚门口,远远看着轮椅上的黑月。
她没有露出笑容,只是终于把那句原本准备在病房里反复教上几十遍的“对不起”,从自己的待办事项里悄悄划掉了。
黑月同样没有因为完成道歉便认为事情已经结束。
他命令临时行政部门登记所有受损住宅,要求负责执行强制撤离的卫兵逐户说明情况,并把霜纹家那扇被撞坏的房门,郑重列在了第一批个人赔偿清单的最上方。
这是一件在黑晶王看来,既低效又毫无王者威严的琐碎小事。
但黑月是在那一晚第一次真正明白:
统治者撤回一道命令,并不能让那道命令已经造成的恐惧随之消失,
他还必须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每一块碎片亲手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