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是不用因为这点小事麻烦护士。夏延理解他的意思,于是作罢。
这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两个人相顾无言,谁也没了话题。
“你去休息吧。”邢流声先打破沉默。
“我睡不着。”
夏延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去告诉另外两个人邢流声醒来的消息:“没事,你再眯一会儿,等过几个小时代亦青他们就来替我。”
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给夏延脸部打了个光,让邢流声能清晰看见他未刮的胡茬和有血丝的眼睛。
邢流声的手不自觉擡了起来,夏延馀光察觉时收了手机,不解问他:“怎麽了?需要什麽东西吗?”
“……没有。”邢流声暗下眸光,将手重新放回。
夏延不太明白他想做什麽,疑惑地看了他两秒,最後猜测到:“你的手机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不过霍予安明天应该会拿给你。”
“你睡得可真够久的,”夏延眼神里很是无奈,“如果你明天再不醒,代亦青可能就要在你脸上画王八了。”
“我看一眼,嚯,两点多,那你就是睡了五天整,”见邢流声全无反应,夏延支吾两下,“医生说你醒来後还是要住院一段时间,宋妈来看过你,说等你能吃东西了,她给你熬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喝。”
“你生病的消息被邢家瞒得很好,现在网上还不知道,所以不用担心,包括……”他顿,“我们的事。”
话音落下,回复夏延期待的只有几声蝈蝈儿的吱吱叫声,透过窗户在寂寥的秋夜格外聒噪。
好像自己还在ICU门前,或是上一个漫漫等待的长夜。
夏延忍了忍,直白问道:“……你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吗?”
邢流声依旧迟迟没有回应,他只低垂头颅,额前碎发一挡,夏延看不见他的眼睛,就好像对方还在沉睡。
强烈的担忧终是彻底将夏延席卷,他咽了咽口水,身体前倾,右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在呼吸变得沉重之前开口要求:“你说句话。”
闻言,邢流声似是如梦初醒,擡眸瞧他便又垂下,轻声道:“对不起。”
未尽的话语被夏延闻声咽回,青年嘴唇翕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就听邢流声继续道:“又没让你走掉,还有……我母亲。”
夏延沉默片刻:“你最该道歉的不是这些。”
邢流声擡眸看他。
“是你明知道胃不好还要去作践它,黄正谋的杀青宴喝得开心吗,空腹吃止疼药吃得好吗?”夏延不自觉捏紧双拳,身体发抖,“你都,你都那样了却还是瞒着我胃出血的事实。”
夏延当然睡不着。
他现在每天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邢流声一脸惨白,吐了一大口热血,最後虚弱无力地倒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呼吸。
梦魇一样挥之不去,哪怕再困也会瞬间惊醒。
就好像那些流淌的殷红还在他的手上丶身上,流进他的胸口慢慢失温,耳边全是邢流声的道歉。
“王八蛋,”夏延忍不住低头骂了一声。
“我每天,都得在这里,确认你活着。”
其实邢流声进ICU的第二天夏延回去睡过,但仅仅三个小时,霍予安就又在门口看见了他。
除此之外,他不明白自己这几天为什麽能那麽冷静,也不明白为什麽没有伤心,姜空那时候抱住他让自己不要难过,但夏延想说自己没有。
时至今时,邢流声清醒地躺在那里,会开口喝水,会垂眸道歉,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许是确认了邢流声真的醒来,不是自己産生的幻觉,夏延终于感觉自己不是一块行尸走肉。
数不清的积压情绪後知後觉,潮水般上涌吞没。
他开始後怕丶恐慌,莫名委屈又难过生气。
“你那天,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两个,你有没有想过,”夏延擡起头直视他,眼前忽地有些模糊,“如果你真的,真的……”
他哆嗦着嘴巴说不下去,只能跳过那个词继续道:“那我要怎麽办?”
邢流声抿了抿唇:“……对不起。”
夏延其实很讨厌听见邢流声说这个,但他突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他们。
“不要再道歉了。”他闷声要求,在快速眨了两下眼後又忽然想笑。
“邢流声,你有没有发现,从我们重逢开始,就一直在跟对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