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不快,但徐明躲不开。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够灵活——而是因为那只手在抓过来的同时释放出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气场,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整个人锁死在了原地。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面上,膝盖无法弯曲,腰部无法扭转,连转动脖子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那只灰白色的手抓住了他的胸口。
不是抓他的身体——是抓他的阳气。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像五根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探针,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肋骨,直接刺入了他的胸腔,触碰到了那个正在源源不断向外流失阳气的、无形的、位于心脏深处的“炉膛”。
那只手在他的胸腔里攥紧了。
徐明感觉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阳气正在被那只手攥住、捏紧、往外拽。那种感觉不像疼痛——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空”,像是他身体里所有能被称为“自己”的东西都在被一件一件地掏空,只留下一具空的、冷的、毫无意义的皮囊。
斩妖剑从他手中滑落,剑尖朝下,刺入了地面的石板中。剑身上的红橙色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垂死挣扎的心脏。林小雨的虚影在那只灰白色的手攥住徐明阳气的同时猛地收缩了一下,橙黄色的光芒在虚影的胸口位置凝聚成了一个极小的、极亮的光点,然后那个光点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橙黄色的光芒以那个光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像一朵在瞬间盛开的、巨大的菊花。花瓣是橙黄色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条由阳气凝聚而成的、温暖的光带,光带在空中舒展开来,缠绕上了那只灰白色的巨手,从手指开始,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一层一层地缠绕、收紧、燃烧。
那只巨手在橙黄色光芒的灼烧下开始崩解。
不是从外部被摧毁——是从内部被溶解的。橙黄色的光芒像一种强酸,渗透进了那只手的每一寸阴气结构,将那些灰白色的、冰冷的能量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腐蚀、瓦解、化为虚无。手指先融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像一座正在被春天融化的冰山,从棱角分明的固体变成了黏稠的液体,又从液体变成了蒸腾的、带着焦糊味的气体,最终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九婴的第八个窍穴在那只巨手被溶解的同时出了一声脆响,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孔洞的边缘出现了裂纹,裂纹向外扩散,将那个刚刚打开不久的窍穴重新封死。一股暗金色的气流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挣扎了片刻,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散、消失。
它刚刚打开的力量,又被封回去了。
林小雨的虚影在完成这次爆之后,变得更加透明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到的、像肥皂泡表面的虹彩一样的光膜,贴在徐明的后背上,像是最后一层薄薄的、马上就要破碎的保护层。
徐明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握住斩妖剑的剑柄。
九婴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它的头部两侧,原本七对正在开合的孔洞现在只剩下六对还在活动——右耳的窍穴被封死之后,那个位置的孔洞彻底闭合了,变成了一块光滑的、和其他皮肤没有区别的暗金色角质层。
七窍变成了六窍。
它退化了。
不是被杀死——是被从“即将完成”的状态打回了“还在孕育中”的状态。就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蝉,在它从旧壳中挣扎而出的过程中,被人从背后按住了,它的身体卡在旧壳和新壳之间,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它已经无法回到茧中继续孕育了。那个茧已经被它自己撑破了,那些骨骼和半透明物质散落了一地,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它被困在了“半成品”的状态里——比孕育中的尸神更强大,但比成形的尸神更脆弱。它有力量,但没有稳定的形态;它有意识,但没有完整的智慧;它有欲望,但没有控制欲望的能力。
它是一个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奔跑的、畸形到极致的怪物。
九婴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正常的生长——是失控的、无法抑制的、像是在充气一样的膨胀。它的暗金色皮肤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不断渗出那种没有温度的暗金色光芒,每渗出一点,它的身体就膨胀一圈,像一个正在被过量充气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它在自毁。
不是主动的自毁——是它的身体无法承受自己那股被强行压制在体内、无法释放的力量。它的窍穴被封回去之后,那些本该通过窍穴释放的能量被堵在了体内,无处可去,只能在自己的身体里不断地堆积、压缩、膨胀,最终将它的身体从内部撑破。
徐明握紧了斩妖剑,朝九婴迈出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体内的阳气已经流失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只够维持他的心脏继续跳动,不足以支撑他再动一次像刚才那样的全力攻击。沈夜倒在石壁下,头全白了,她按在“震”位阵眼上的手还在流血,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金蛇在她体内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散,像一条被太阳晒干的河流,最后的水洼正在蒸。
林小雨的虚影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只有徐明后背上那一片橙黄色的、光的掌印还在,像一个正在逐渐冷却的、最后的印记。
九婴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
它现在的大小已经不是一个婴儿了——它像一个被暴力拉伸过的、不成人形的巨型胎儿,蜷缩在穹顶的中央,身体占据了半个殿堂的空间,暗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暗金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裂纹中喷涌而出,将整个穹顶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它要炸了。
如果它在这里爆炸,整个穴眼都会被它的能量冲击波摧毁。穴眼是这片养尸地的核心节点,穴眼一毁,整片养尸地的阴气都会失控,所有的尸王、行尸、僵尸、阴兵都会在一瞬间获得解放。它们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破阴阳两界的界限,涌入人间。
徐明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斩妖剑,看着剑身上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红橙色纹路,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绑着沈夜撕下来的布条的右手,看着他身后的、正在不断变暗的、属于林小雨的橙黄色掌印。
他想起了那本《三阴镇煞全书》中唯一一段他没有抄完的内容——不是文魁尸没有念给他听,而是那段内容根本就不在文魁尸的记忆里。那段内容是抄写者自己加上去的,写在书最后一页的背面,用的是朱砂,字迹大而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若封印之法皆不可行,尚有最后一途——以斩妖剑为引,以自身为媒,将尸神之能量反哺于九宫阵,反向运转九宫困煞阵,将尸神分解为九阴之气,散归天地。此法施术者必死,无例外。慎之。慎之。慎之。”
三个“慎之”。
抄写者用了三个“慎之”。
徐明把这一段话从记忆中调取出来,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沈夜的更微小,也更坚定。
他握着斩妖剑,朝九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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