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湿润的、近似活人的眼睛在一瞬间聚焦,从徐明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肩膀上——金蛇所在的位置——然后从金蛇身上,缓缓移到他手中那柄黑红色的木剑上。
那具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和窗外那个黑雾出的电磁振动完全不同。这是一个真实的、由声带和气流共同作用产生的、属于人类声器官的声音。虽然干涩,虽然沙哑,虽然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但那确实是一个“人”在说话。
“你拿的那把剑,”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远的词汇,“是斩妖剑吗?”
徐明没有回答。
金蛇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地面上,身体在落地的瞬间暴涨,从一根细线膨胀成手臂粗的金色长蛇,盘踞在徐明身前,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金色的蛇瞳死死盯着书案后面的文魁尸,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鸣。
文魁尸的目光从徐明身上移到金蛇身上,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然后它的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一个表情——它脸上的皮肉已经干枯到了无法形成任何表情的程度,但徐明就是能感觉到,那张枯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似于“苦笑”的东西。
“又是你,”它对着金蛇说,“当年你主人拿着那把剑来的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盘在他脚边。”
金蛇的嘶鸣声骤然拔高了半个音阶。
文魁尸那双湿润的眼睛忽然剧烈地眨动了一下,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化成两行极其细微的水渍,沿着干枯的面颊缓慢地往下滑落。
它在哭。
“我知道,”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他不该来的。我知道。”
它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他写的东西都在这里,”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骄傲的认真,“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他把《三阴镇煞全书》全篇背诵给我听的时候,我没有杀他,我让他念完了。他念了整整一夜,我听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我的头——”它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出“咚咚”的空响,“这里面就装满了。”
徐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阴镇煞全书》的内容,在这个东西的脑子里。
文魁尸缓缓收回了手指,双手重新平放在书案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
“他让我帮他抄下来,”它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但我抄不了。我的手会抖。”
它抬起一只手,伸到徐明面前。
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颤抖,五根手指像秋风中的枯枝一样颤个不停。
“我的手会抖,”它重复了一遍,“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坐在这里,等着那个能替我抄完这本书的人。”
它的眼睛从那只颤抖的手上移开,重新落在徐明脸上。
“你替我把剩下的抄完,我把你知道的那些东西还给你。”
它说的是“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不是“你需要的那些东西”。
它把徐明认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它等的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类人——那些拿着斩妖剑、带着护法金蛇、被命运推着走到这间藏经阁里的人。
徐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文魁尸那双湿润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有水光,有一种不属于死亡的东西。
他想起布帛上那些字迹各异、笔迹潦草的留言——一个人,又一个人,又一个人,他们走进这间藏经阁,面对这张书案和这具干尸,有些人选择了战斗,有些人选择了逃离,而那个穿明黄色道袍的人,选择了坐下来,念了一整夜的书。
那个人念完了一整本《三阴镇煞全书》,文魁尸一字不落地记住了,然后那个人脱下了道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大雄宝殿的阵法中央,独自走出了这座寺院,再也没有回来。
徐明走到书案前,在金蛇警惕的目光中,拿起了那支白玉笔。
笔杆是温热的。
像是有人一直握着它,从未松开。
他看着宣纸上那些端正的蝇头小楷,从“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开始读起,读到“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读到“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每一个字他都读懂了,不是认出了那些汉字,而是那些文字的意义像水一样流进了他的意识里,自动地排列、组合、沉淀,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蘸了墨。
墨汁在砚台里是活的,它在他下笔的前一刻自动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深黑变成浓黑,在笔尖触碰到宣纸的瞬间均匀地铺展开来,顺着笔锋的走向流淌,不多不少,正好写完一个字所需的量。
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文魁尸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湿润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中倒映着宣纸上新生的墨迹,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了,”它的声音是一种破碎的、近乎呜咽的低语,“对了……就是这个……”
金蛇盘踞在徐明脚边,昂着头,金色的蛇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那支正在书写的白玉笔。
它没有再嘶鸣。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很多很多年前,它曾经看着另一个人,坐在这张书案前,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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