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符纸。朱砂画的纹路在这片暗红色的光线下微微亮,线条的走向复杂得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但他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知道了那些纹路的意义——就像婴儿不需要被教就知道怎么吸吮一样,他的身体在握住那柄木剑的那一瞬间,就接收到了某种古老的、越了语言的信息。
“糯米,桃木剑,鸡血,墨斗,朱砂,符咒,”他把从符纸上获得的信息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还有童子尿和黑狗血。”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最后那两个当我没问。”
金蛇从供台下面游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卷黄的旧布帛,一路拖到徐明脚边。
旧布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毛笔字,字体瘦硬潦草,像是什么人在极度仓促之间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墨迹已经褐淡,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水渍的浸润而变得模糊不清,但大部分内容勉强还能辨认。
徐明展开布帛,借着蜡烛的光看了起来。
那并不是什么秘密典籍,而是一篇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还能隐约辨认出“七月初七”,下面写着“布阵已毕,香烛已备,可恨我命数将尽,拖不过今夜子时。来者听好——”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提笔之后又迟疑了很久,才继续往下写。
“你们能从平原活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遇过尸群,知糯米与符咒之力。但前方所行之路,比平原凶险十倍,那片废城中盘踞着更可怕的东西。”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张粗糙的地图。地图没有标出距离和方位,只用了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几个关键节点——最下方是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标注了“此庙”,圆圈往北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标注了“废城”,长方形往西再往南,绕了一个大弧线,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莫要觉得绕远路是浪费时辰。那片废城是一道死关,凡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的。从西边绕过去要多花三天,但那三天能救你的命。”
日记到这里忽然换了一种笔迹。
和之前那些苍劲有力的字不同,接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在纸上刻下的。
“藏经阁的地下有一个密室,里面存放着初代主持手书的《三阴镇煞全书》,那上面记载了封印养尸地的全部法门。可惜我重伤在身,杀入三层之后便无力继续了,真是……”
最后一个字只有半个笔画就中断了,像是写到一半笔从手中脱落。
接下来是长长的一段空白,空白过后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笔迹,更潦草,更急促。
“后辈,藏经阁三层的文魁尸不是你能对付的。我不是第一个死在它手里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老道士说不要往北走,听他的。那老东西虽然倔,但不糊涂。”
之后是一段几乎被水渍完全泡烂的文字,只能零星读出几个词。
“西行”、“三夜”、“未时”、“石门”。
日记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布帛末端还有几行小字,但那些字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笔画,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徐明把布帛折叠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告诉林小雨那些关于藏经阁和文魁尸的内容。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她今天晚上已经承受了太多——一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光着脚在满是碎骨的地面上跑了几公里,被僵尸追了将近一整夜,膝盖磕掉了一块肉,脚底划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知道前路有多危险,而是好好地、不受打扰地睡一觉。
她最终是在供台旁边睡着的。
徐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被他一路滚打摸爬,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林小雨蜷缩着,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找到了避风港的猫,呼吸很快就从急促变得平稳。
供台上那几支蜡烛在庙里点燃之后就没有熄灭过,火焰稳稳地燃烧着,保持着那种温暖明亮的明黄色,不增不减,不摇不晃,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只要你们在这里,火就不会灭。
徐明没有睡,他把木剑竖在身侧,靠着供台,望着庙门口那一片无边的黑暗。
金蛇盘在他肩上,细长的蛇身散着柔和的光,光晕不太大,刚好照亮他周围半米的范围。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在梦里说的那句话——“鬼月还没到,鬼门就开了。”
农历七月十五。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几?
他在黑暗中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清醒。
疼痛。
活着。
他把木剑攥得更紧了一些。
天亮之前,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爷爷。”
庙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上,暗红色的天空始终没有变过。
但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树枝上轻轻晃荡。
那是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被风吹得相互碰撞,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清脆响声。
像一个古老的挂符。
像一个无声的指引。
像一个在无尽黑夜中,为迷途之人点亮的、最微弱的那一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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