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雨以为他们不会回答了,久到茶杯里的兰花茶彻底凉了。
最后还是顾长生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他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因为那个最初的、唯一的、看见了‘自己’的存在,正在醒来。”
徐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感觉到胸口的图案剧烈地烫了一下,像是被烙铁按住了。
“它在井底沉睡了一千年,”顾长生说,“你们把那枚黑色的玉简从井底带出来的时候,它的沉睡就结束了。不是被惊醒,而是自然醒来——就像一个人睡够了,自己睁开眼睛。它不需要那枚玉简来封印自己,那枚玉简只是它的闹钟。它给自己设了一个一千年的闹钟,一千年后,不管那枚玉简在哪里,它都会醒。”
沈静秋接上他的话,语气依然平淡,但语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它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唤七莲会的七只眼。不是命令,不是强迫,而是一种呼唤——就像母亲呼唤孩子,就像大海呼唤河流。七只眼听到了那个呼唤,所以他们离开了各自的位置,开始向它靠近。”
“向它靠近?”林小雨的声音有些紧,“它在井底,那七只眼应该往井底的方向走才对。但你说‘未来’的眼在这片山脉里,那不是井底的方向。”
沈静秋点了点头。
“因为它不在井底了。它醒了之后,就走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因为它是‘看见了自己’的存在——它知道自己的一切,所以它知道该去哪里。它的路线不是我们能追踪的,因为它走的路,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路。”
纪云舒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圆桌上轻轻敲了三下。桌面上浮现出一幅新的图像——不是地图,而是一个人的轮廓。轮廓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和身形,但能看出是一个站着的人,面朝前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而从容。
“这就是那个存在。”纪云舒说,“我们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是男是女,不知道它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只知道一件事——它醒来了,它在移动,而七莲会的七只眼正在向它靠近。”
他顿了顿,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包括你们。”
徐明和林小雨同时愣住了。
“我们也是七莲会的眼。”纪云舒说,“第七只眼。你们听到那个呼唤了吗?从井底传出来的、那个‘看见了自己’的存在醒来的呼唤?”
徐明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胸口。那只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没有要睁开的迹象。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任何他以为是“呼唤”的东西。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几乎不存在的牵引——不是从胸口传来的,而是从更深处、更本质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他的魂魄在轻轻地、不由自主地,朝某个方向倾斜。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小雨。
林小雨也在看他。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也感觉到了。
“听到了。”徐明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顾长生、沈静秋和纪云舒同时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他们一直在等待确认的事情。
“那就去吧。”顾长生站起来,把两卷帛书卷好,分别塞进徐明和林小雨手里,“去找那只‘未来’的眼。他在那片山脉里留下了痕迹,也许还没有走远。找到他,问他为什么要移动,问他要去哪里,问他那个存在的去向。”
沈静秋也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两枚玉简,分别递给徐明和林小雨。玉简是深绿色的,表面光滑如镜,里面有一缕金色的光在缓缓流动。
“千机阁的通讯玉简。”她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联系到我们。需要情报的时候,直接说,不用客气。”
纪云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递东西。他只是看着徐明和林小雨,看了很久,然后用那种轻得像耳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们走的步数,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数了。因为从今以后,你们的每一步,都是新的。没有记录,没有预判,没有参考。你们是自由的。”
徐明把那卷帛书和那枚玉简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圆桌上方那个半透明的、去了天上的“天机”的眼的人影。人影在橘黄色的光芒中缓缓旋转,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他转向殷落尘。殷落尘从进门之后就一直在靠墙的位置站着,双手抱胸,一言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但此刻他走了过来,在徐明面前站定。
“我不跟你们去了。”殷落尘说,“我要进去陪老白。他一个人在里面,会闷。”
徐明点了点头,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殷落尘的手。殷落尘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出来的时候,来千机阁找我们。”徐明说。
殷落尘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不一定出得来。这次我打算在里面待久一点。上次只待了一个时辰,不够。我想试试能不能待一天,两天,三天。如果我能找到办法把自己的魂魄和镜中世界的时间流同步,也许我可以在里面陪他一年,外面只过一个时辰。”
他松开徐明的手,退后一步。
“如果我一直没出来,就别等了。”
林小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走到殷落尘面前,踮起脚尖,像一个小辈对长辈那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殷师兄,”她说,“替我们向师父问好。”
殷落尘看着她,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他伸出手,在林小雨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妹妹。
“会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大厅的深处,走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之间的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面镜子——不是八卦镜,不是铜镜,而是一面普通的、挂在墙上的、落满了灰尘的穿衣镜。他走到镜子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他迈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镜子深处。镜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空荡荡的通道和满墙的书架,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林小雨看着那面镜子,站了很久。
徐明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不是在看镜子,而是在看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那条通道,那条殷落尘走过的路,那条通向镜中世界的路,那条通往白砚秋和小女孩的路。那是一条不归路,但也是一条回家的路。
“走吧。”林小雨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对徐明,“去找那只‘未来’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