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多少?”徐明问。
沈夜舟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半就是全部。”他说,“只是她不知道。”
徐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沈夜舟没有再解释,而是走向了第四尊雕像——眼睛被布带蒙住的那一尊。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和倔强。他的身体比前几尊雕像更透明,几乎要消失在背景的黑暗中,只有那条蒙着眼睛的布带是清晰的,是那种深沉到接近黑色的深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天机。”沈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能看见宇宙最底层的规则,万物生灭的根源,天地运行的逻辑。他是五只眼里最强大的,也是最脆弱的。”
“为什么最脆弱?”林小雨问。
沈夜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条深蓝色的布带。
“因为他看到的东西,不能说。不能写。不能以任何形式传达给另一个人。一旦他试图说出来,那些东西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噪音,像风吹过树梢,像水流过石头。听到的人什么都听不懂,而他自己,会在尝试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失去那些‘看见’。”
他收回手,将手指插回袖子里。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不是被迫的,是主动的。他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不是为了看不见,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你看到的,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徐明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条深蓝色的布带,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图案又微微温热了一下。不是白砚秋,而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和这尊雕像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弱的共鸣,像两根琴弦调到了同一个频率。
“你能感觉到他?”沈夜舟注意到了徐明的表情变化。
“有一点。”徐明把手按在胸口,“很微弱,但确实有。像是……他在试着跟我说什么。”
“他不可能跟你说什么。”沈夜舟的语气很确定,“他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传达给另一个人。如果他试图告诉你什么,你只会听到一阵风的声音。”
徐明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胸口的图案。那只眼睛还在闭着,呼吸平稳。但在它的旁边,在那片黑暗的、空旷的空间里,有一个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知道”。
他知道了一件事。
不是从八卦录上读到的,不是从铜镜里看到的,不是从任何人那里听到的。而是从那个蒙着眼睛的少年那里,以一种无法描述的方式,“知道”了。
七莲会的第七只眼,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徐明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正站在第五尊雕像面前——眼睛正常但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那一尊。那是一张没有特征的脸,没有明显的年龄,没有明显的性别,没有明显的表情。像一面空白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因为它本身就是镜子。
林小雨站在那尊雕像面前,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雕像那张空白的脸,但那张空白的脸似乎也在倒映着她——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内心,她最深处的那一小团东西。
“小雨?”徐明叫了一声。
林小雨没有反应。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光,不是八卦录的那种金光,不是铜镜的那种白光,而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没见过的颜色——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
沈夜舟站在旁边,看着林小雨的变化,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讶。
“她在和‘自己’的眼对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大多数人站在那尊雕像面前,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因为大多数人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敢吗?”徐明问。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她比你勇敢。”他说,“你是那种会把所有东西扛在肩上、咬牙往前走的人。她不是。她是那种会先蹲下来、把伤口看清楚、然后再站起来的人。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但在‘看见自己’这件事上,她的方式更有效。”
徐明看着林小雨光的身体,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看着她瞳孔里那片倒映出来的、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他忽然意识到,林小雨正在看到的,是他永远无法看到的东西——不是因为她不让他看,而是因为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最私密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就像他胸口那个图案,只属于他一个人。
林小雨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然后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她的脸上有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看到了什么?”徐明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哭过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我看到了我最害怕的东西。”她说,声音还有些抖,“不是怕死,不是怕失去你,不是怕师父的牺牲白费。而是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这一切——配不上八卦录,配不上七莲会,配不上你。”
徐明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些。
“你配得上。”他说。
林小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还在消化。”她说,“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什么?”
她伸出手,指了指第五尊雕像——那面空白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镜子。
“它不是雕像。它是活的。它里面有人在看着我们。”
徐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第五尊雕像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半透明的身体,空白的脸,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眼睛。但这一次,他盯着那张空白的脸看了几秒之后,那张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什么东西——不是五官,不是表情,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影子被投射到了一面镜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