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黄山官邸客房。
晨雾刚刚退下半山腰,一辆挂着军委会特别通行牌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客房外的青石板路旁。
车门推开,一名肩膀上扛着上校军衔的军官快步走上台阶。他是陈诚身边的机要秘书,在土木系里也是叫得上号的人物,平时在别的战区将领面前,向来是鼻孔朝天。
但今天,这位上校在客房门外停住脚步,先是仔细整理了一番军容,这才极其规矩地叩响了房门。
门是陈守义开的。
“陈参谋,辞公有令,命我务必在刘长官启程回赣之前,将两件紧要物品亲自交到长官手中。”上校副官腰杆弯下去了三十度,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刘睿正站在窗前扣着军装风纪扣,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上校副官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个楠木盒子,举过头顶。
“刘长官,辞公说,您上次走得太急,有些手续没来得及办妥。这第一件东西,是辞公亲自督办,连夜着人赶制出来的。”
刘睿打开楠木盒子。
盒子里垫着红绸,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
【中国国民dd员证】。
翻开内页,刘睿的名字、籍贯、照片贴得规规矩矩,下面的介绍人那一栏,赫然签着陈诚的名字。而批准人那一栏,盖的是蒋介石的私章。
刘睿的指腹在那个深蓝色的封皮上极慢地摩挲了两下,一种混杂着荒诞与冷酷的现实感冲刷着他的思绪。
他下意识地想笑,却笑不出来。前世那面鲜红的旗帜、那段铭记于心的誓词,与眼前这本深蓝色的小册子,在脑海中形成了极其刺眼又无法回避的重叠。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穿越至今,他早已明白,想要在这乱世救国救民,就必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规则。
这张证,不是信仰的归宿,而是一张通行证,一张能让他这条来自后世的“孤狼”暂时披上“家犬”外衣的护身符。有了它,陈诚抛出了橄榄枝,老头子给了保护伞,他修铁路、造重炮的阻力,在明面上会小很多。但同时,这也是一条无形的锁链。从此,他刘睿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在这个圈子的放大镜下审视。他轻轻合上证件,那声轻微的合页声,仿佛是与过去某个纯粹的自己,做了一次无声的告别。
刘睿把证件合上,随手揣进左胸的口袋里,压在那张汪伪传单待过的地方。
“有劳辞公挂念。第二件呢?”
上校副官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刘长官,这是委座亲自批条、辞公连夜去军政部压着财务司盖章的特别拨款。”
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邀功的意味。
“整整五百万法币。这是南昌战役大捷,中枢对赣北集群的专项赏赐。本来这笔钱早就该拨了,何部长那边一直以军费紧张为由压着。昨天夜里,军政部机要室被军统的人翻了个底朝天,何部长现在根本顾不上别的,辞公直接越过他,把这笔钱给您提出来了。支票就在里面,全国中央银行通兑。”
五百万法币。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一旁的陈守义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呼吸当场粗重了半截。
一九三九年的五百万法币!这笔钱能买多少吨大米?能多少军饷?能从黑市上倒腾多少盘尼西林原材料?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战区司令眼红到疯的巨款!
老头子在昨天的大会上虽然同意了刘睿修路,但那叫大义名分。这五百万,才是老头子给的定金。打了一巴掌,何应钦去背锅,老头子反手就塞给刘睿一颗天大的甜枣。
“替我谢过辞公,谢过委座厚恩。赣北十万将士,必定为国效死。”
刘睿接过信封,语气平稳,没有表现出半点激动。
副官任务完成,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陈守义再也憋不住了,几步走到桌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牛皮信封。
“军座!五百万啊!何敬之卡了我们这么久的脖子,这笔钱终于落袋为安了!”
刘睿把信封扔在桌上,走到铜盆前洗了一把脸,拿毛巾擦干。
“守义,这钱拿着烫手。老头子给钱,买的是我的命,买的是那条铁路尽早通车。这钱,绝不能捂在自己腰包里。”
刘睿转过身,看着陈守义。
“九江和南昌阵亡、受伤的弟兄,抚恤金前阵子已经下去了。但这战功,一直没赏。这五百万,你拿出一半,二百五十万,直接走正式程序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