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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2章 一药断尽豺氏脉双手沾满稚子泪下(第1页)

孩子拼了命地扭头甩开那只手,嘴里发出嘶哑的尖叫声:“别碰我!放开我!”

他的两条小腿在石地上乱蹬,脚趾蜷曲着抠住地面上的每一道石缝想要借力躲开,但黑小虎的力道不是一个两岁孩子能挣脱的。他的下巴被掰开,那瓶口凑到了唇边,一滴暗褐色的药液滴落在他的舌面上。

孩子猛地咳嗽起来,整张小脸皱成一团,药液的甜味在舌根扩散开来,滑入喉咙,他想吐却吐不出来,趴在石地上剧烈地干呕,呕得小脸涨得通红,眼角迸出了泪珠。他趴在石地上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哭音:

“你给我喝了什么……娘——娘——”

小的那个被这情形吓傻了,缩在角落里,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尖锐:“哥哥!哥哥!”

他扑上来抱住大的那个孩子,两个小小的身体在石地上抱成一团,小的那个把脸埋在大孩子的胸口,哭声闷在棉袄里变成了呜咽的颤音。

黑小虎看着他们。他伸手把小的那个从大孩子怀里拉了出来,对方的手死死拽着兄弟的衣襟,指甲抠破了棉袄的布料,发出“嗤”的一声撕裂声。

黑小虎同样捏开了他的嘴,同样一滴暗褐色的药液落入口中。小的那个哭得更凶了,药液入喉之后他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嗽一边还朝着大孩子的方向伸着手,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又抓:“哥哥……哥哥……”

大的那个也朝他伸着手,但他的手已经够不到兄弟了。他的眼神正在变化——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洞,像是有一盏灯在他脑海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到了最暗。

他的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含混,最后变成了一种低低的、没有意义的哼唧声,嘴角甚至微微咧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痴痴的弧度。小的那个也经历了同样的变化,他的眼神涣散成一片灰白,刚才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无意识的嘟囔,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自己的棉袄前襟上。

两个孩子的表情都松弛了。大的那个不再伸手去找兄弟了,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吮着,傻呵呵地笑了一下。小的那个坐在地上,歪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只还在的棉鞋,另一只脚光着,冻得发红,但他好像已经不觉得冷了。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那只脚,嘴角挂着口水,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黑小虎直起身,将药瓶的塞子重新塞好,还给了父亲。他的手指在交还药瓶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再看那两个孩子。

他转身朝密室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后脑勺对着父亲的方向,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关在哪儿?”

“迷魂台底下的密牢。不要让任何人见他们。暗卫会安排送饭,你不用再管了。“

黑小虎推开石门走了出去。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密室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和那两个眼神空洞、傻笑流涎的孩子一起封在了里面。

他站在后山的雪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冷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刺得胸腔发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捏着药瓶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一层没有褪尽的苍白。

那一年,他八岁。

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久到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然后他迈步往回走,绕过迎宾厅,绕过演武场,绕过豺锋曾经无数次站在那里朝他递刀的青石台阶,一路走向卧房的方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在雪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但走到一半时,迎面跑来了一个暗卫,脸色在火把光下显得煞白。

“少主!”那个暗卫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后山树洞里又搜出一个孩子,七岁左右,是个女娃,藏在最里头那棵枯松的树洞里,用干草和树皮盖着,我们翻了两遍才摸到。统领让属下先来报您一声,人已经带回来了。”

黑小虎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朝迎宾厅的方向走了回去。

那个七岁的女孩被两个暗卫架着臂膀拖到了迎宾厅外的雪地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小袄,袄子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塞的旧棉絮。

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侧,脸上蹭了好几道泥痕,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很久了,但此刻已经流不出泪来,只剩下干涩的、通红的眼角和一张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光着的脚丫踩在雪地上已经冻得发紫发肿,脚趾蜷成了一团,但她的双手被暗卫反扣在背后,连蜷缩起脚趾取暖的力气都没有。

她缩着肩膀,整个人像一只被围猎的幼鹿,瑟瑟发抖地看着四周那些高大的、穿着玄黑衣袍的身影。

暗卫统领从廊道另一头快步走过来,腰间新换的刀鞘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他走到女孩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女孩的脸——五官还没长开,但眉眼之间那股神情,和豺锋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两粒黑色的碎琉璃。那是豺锋的眼睛。暗卫统领记得豺锋十四岁那年在演武场上拔刀挑衅少主时,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光,桀骜的、不甘的、即使到了绝境也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

女孩抬起头看着暗卫统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弟弟……我两个弟弟呢……他们在哪……你们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又哑又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这几个字。没有人回答她。

她四处张望,目光越过暗卫统领的肩膀,看到了迎宾厅的石阶上那两件小小的暗红色棉袄——暗卫们把孩子押进密室的时候脱下来的外衣——两件棉袄并排放在石阶上,像两个小小的、空荡荡的躯壳。

女孩看到了那两件棉袄。她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但暗卫架着她的手臂,把她又拎了起来。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一种不成调的、破碎的呜咽声,像是想哭却已经哭不出来了,所有的悲伤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又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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