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乘之君在宫人簇拥下,带着六皇子进门,而乔南只能跪在地上,连头也不能擡起来。
那时沈瑛出生不过百日,奶呼呼的小人儿,被柔软的锦缎包裹,颈间挂着纯金打造的精致项圈,腕间戴着金镶牙手环。德妃抱着他,光仁帝牵着六皇子上前,如平凡人家有说有笑的一家四口。
只是没人意识到身後角落里跪着的小太监,早被阴郁幽怨的雨淋透,为目睹这一切而献祭的伤口,长出名为疯狂的藤蔓,日复一日将他越缠越紧。
“你们笑的时候,我好嫉妒啊。他曾给我起名沈玞,同是沈姓,凭什麽独独我不能享有这一切。。。于是,我策划延川动乱。叫纳日达塔搭上仡浑部,里应外合要拿下延川,可惜。。。失败了。”
“随後我策划光仁帝刺杀案。。。”
“我杀了你!”宋知念听到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向土炕飞扑过去,伸手欲掐上乔南的脖子,却听得宫洛雪大喊一声:“有蛊毒!别碰!”
下一瞬,林玉安已稳稳抓住他,双手将他按回椅子坐好。江玄亦牢牢抓住他的手,见他一手扶额,双目隐入阴影,双肩颤抖不止。
父皇延川一战,彻底打散频繁骚扰大绥边境十馀年的伊图林部,平外患登基造就大绥二十四载盛世,而早年做下的‘正确’决定,却毁了多少人的人生?
宋知念寻不着答案,判不了对错。
他泣不成声:“杀了他。。。”
宫洛雪看看他叹气道:“杀他不过一针的事儿。。。你不想听下去,我可以动手。”
宋知念抹了把脸,咬着牙恶狠狠地问:“说!到底是不是你杀了母妃!”
乔南不再斜眼看他,而是紧盯着向顶棚飘去的雾气,淡淡地说:“沈瑜,不需要你的人动手,我本就没多少日子。。。这麽多年无人诉说,这些事只能告诉你。求求你听完好吗?”这话语气带着哀求。
“懿萱宫衆人本不该死,可我。。。临阵退缩,又遭人算计,不得不杀人灭口。宫人皆死,只剩德妃与沈瑛时,我改变主意了,杀不了沈屹也要他痛不欲生,我杀了德妃,放火烧了懿萱宫,要让他最心爱的皇子吃尽我所受之苦。“
宋知念脑中炸开了,背脊窜上一阵寒颤,在头皮发麻中问:“你说什麽?”
“我带走了沈瑛。”
宋知念的心脏被一只满是荆棘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沈瑛被他带离皇宫会如何对待?
将他溺死在阴沟里?
丢弃在狼群出没的荒山野岭?
给他种下蛊毒?又或是…
他浑身冷汗淋漓,沈瑛之死或比葬身火场死无全尸更为凄惨。
宋知念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愤怒与心痛将他烧得体无完肤。他欲起身却又被林玉安与江玄按住,只能挣扎着,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他在哪!你把他怎麽了!”
乔南见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愉悦道:“看啊,昱王现在是什麽模样?”
他想起对着德妃挥剑时,那个貌美如花的女人惊愕的神情,那双灿如星辰的漂亮眼睛,在沈瑛凄惨的哭声中渐渐失去颜色,如蒙尘明珠。
他在那时幻想,光仁帝知道最心爱的妃子与皇子都死在他这个长子手中会是如何痛不欲生。
高高在上人人赞赏的圣君,会因他这一剑流泪丶下跪丶甚至发疯,想想就令他愉悦。
沈瑛在德妃怀中哭叫,他什麽也不懂,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与德妃喷溅的鲜血吓着了。那时的乔南想起自己受过的苦,将来会慢慢报在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娃娃身上,想到那时他什麽都懂了,便会哭叫得更加凄惨,乔南迫不及待。
他封了沈瑛穴道使之昏迷,将他背在身前摸出宫去。
可乔南既没有承袭沈氏帝王之气,亦没有继承阿吉娜的勇敢果断。他左右摇摆优柔寡断,终其一生皆未体会到大仇得报之快,甚至多年後回首往事,他宁愿死在懿萱宫那场火中。
但在此刻,他荒唐又阴暗的一生即将落幕时,他宽慰自己:有幸见着昱王不顾体面的样子亦是一种圆满。
乔南明白,一个普通人的愉悦和圆满往往是转瞬而逝的,会长久留下的只有空虚痛苦与落寞。
他做了很多事,到头来沈屹还是人人敬爱的光仁圣君,沈瑜出了门还是昱王,他也还是那个只能活在深渊泥潭里,浑身腥臭的乔南。
他现在并不觉着可悲可叹,这只是一个不纯粹丶不成功,终日活在幻想中的复仇者应有的归宿。
宫洛雪缓缓上前,取出一根银针对乔南说道:“听说你不想死?”
乔南看着他淡淡地说:“大绥容我不下,我便出关。走遍大漠,耳边尽是伊图林部族人哀嚎。延川百姓因我而死;德妃沈瑛,懿萱宫宫人因我而死;灵泉山文氏因我而死;我的母亲因我而死;伊图林部族人也因我。。。武士全数斩首,女子孩童皆沦为仡浑部奴隶。甚至因我盗出千秋骨,成千上万百姓受蛊毒所害。。。”
“我以报仇之名害了无数性命,活该独自带着恶臭走完漫长的路。我将全身刺满经文,给自己种下蛊毒,回到灵蛊群山求阿苏长老替我续命并不是怕死,而是。。。想赎罪。”
“一派胡言!”宋知念指着他颤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打着赎罪的名头茍且偷生,你又何尝不是虚僞之人?说啊。。。”宋知念嗓音嘶哑,近乎哀求道:“你把沈瑛怎麽了。。。”
乔南仍是淡淡道:“于我而言,死,实在不叫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