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人惋惜。”
话到此处就停了下来,这下不是梅方寒不知怎么开口,而是长公主似乎没想听他对此有何言论。
语声停歇,再次一路无话,直至行至宫宴偏殿处。
“先生悉心教导皇帝十载?如今陛下方坐稳帝位,却这般待你,将你软禁此地。”长公主透过屏风去看嘈杂的殿内,对他说:“这实在说不过去。”
梅方寒也看着底下,道:“若是软禁,便无法与殿下同行赴宴了。”
长公主似乎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看了一眼过来,随后端正着,又道一言:“先生大义啊。”
梅方寒看了一圈,瞅着模样长公主是并未打算出去,或者说,是没打算此刻出去。
宫宴已经开始了,宴乐四起,长公主带着他伫于屏后,并未现身。
梅方寒没琢磨出她的用意,再有疑惑也只是安分待在一旁。此处能将殿内光景一览尽收,梅方寒看到了上位的皇帝,却不在宴间见到戚符悬。
长公主也目光沉沉,神色难辨,半晌才终于开口:“帝师可看见陛下身侧那两杯酒了?”
梅方寒依言去看,后面宫人双手呈着的托盘之上,置着一壶酒、两副杯盏。
为何是两杯?
梅方寒问:“陛下何意?”
“帝师既然来了,总得去现身见一见陛下。”长公主道:“帝师去给陛下奉上一杯盏吧。”
这话意味明显,叫他取一盏留下,又奉一盏给皇帝,不就正好两杯。
还不待梅方寒应或不应,长公主突然收低声量,往他这边偏了一点身形,用只有他能听到的语调说:“其二有一,掺了毒哦。”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平静道:“殿下因何让我去?”
长公主直起身,笑笑:“你是陛下老师啊。”
“既是如此,”梅方寒又道:“殿下因何觉得我会弑君。”
“弑不弑君的不敢说。”长公主道:“帝师会上前的。”
“请吧。”
梅方寒上前了,而且光明正大毫不避人耳目。
长公主说得没错,照此情形,不用长公主逼他他也会上前。
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这般行事,但这个选择是砸给他的,横竖梅方寒都得上前。
何况也不是进退无路,他既然上前,又未免不可将此事在皇帝这儿挑破?不上钱才是没路。
梅方寒正想着,已经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托盘,迈步走到皇帝近旁,轻轻将那器物放至妥当。
替贵人斟酒这活本该是由礼数周全的宫人来做的,此刻殿下人声鼎沸场面热闹,即便伺候天子的人变了,也没有谁留意,或者只是不甚在意。
梅方寒将杯盏放下去,斟满酒后,指尖还停留在杯盏边上,皇帝旁若无人地伸手,指节覆在人小半只手上,勾住了梅方寒的两根手指。
“老师到底还是来了。”
梅方寒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两只酒盏上,两只小巧的酒盏是成对的,一只雕着流云金龙,另外一只该是帝后所用、绘的缠枝莲纹。
按说既然成对,也没什么不可以放在一起呈上来的,偏就是皇帝没有迎娶皇后,甚至后宫也空空荡荡。
而合该皇帝御用的龙纹金盏,杯底被人抹了毒。
梅方寒一时没收回手,话带深意地开口:“我并不想来。”
他将目光移过来,看着皇帝,戚鸩的手也没松,而他,正凝眸望着那对两两相契、无比般配的酒盏入了神。
换做旁的,这种情况呈这么一对酒盏上来,分明是刻意寻衅,存心惹皇帝不快。
但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起了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流连在双盏上一时不移。
戚鸩松开往下勾的指节,抚着人偏凉的手背,擦过他指节,顺之张手去捏那酒盏。
刚触上,还没拿起来,梅方寒反倒起了手,往下一压按住他的指节,止住了皇帝的动作。
梅方寒问他:“摄政王人呢?”
梅方寒的手掌还是没那么凉的,戚鸩感受着指节上的温热,悠悠地想。
“摄政王”皇帝这回没瞒他,慢吞吞道:“有意宫变。”
有意宫变,而不是已经宫变,说明他还没来。戚鸩这是要瓮中捉鳖呢。
梅方寒听完,又将目光落到那只龙纹金盏上去,所以长公主这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除死这两人吗。
按身份立场,长公主应该不想加害皇帝的,但偏偏罗植将他们推至极位,皇帝又彻底脱离掌控,局势已然失控。这种情况下,铤而走险才更有可能。
梅方寒本是认为,或许可以上前来将毒酒之事直接告诉戚鸩,这便可解了这有毒之局
但是梅方寒敏锐地察觉不对,此事还是有异,他沉声问道:“禁军兵力一半在外,不说瓮中捉鳖,你如何抵挡?”
“老师这是在担心我么。”或许是等会事端就要爆发,戚鸩没想瞒着他,就答了:“老师有所不知,罗植所蓄私兵,事发用的太后之名,实际暗地里权归长公主。”
所以戚鸩是知道长公主今日来了的,竟然是如此。
怪不得长公主不担心他将毒酒这事直接告诉皇帝,因为根本不可能。不说皇帝如今这么对他,是人都想报复,抛去这个由头,便是摄政王宫变在即,皇帝和长公主联手那能叫瓮中捉鳖,不联手则宫变成功,皇帝还是活不下来。
站在梅方寒的立场上,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