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神色淡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笔,落身坐下,“我来吧。”
折桑腾出手,连忙朝边上扯了纱布,往自己手上倒满药粉,随后利落地给胸膛前一个血窟窿的人止血。
“三七三钱,当归二钱”
梅方寒坐得端正,握笔落下也不犹豫,工整且快速地按照折桑的话拟好了一张药方,随后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几张药方交付完,这边也没什么能让他帮的忙,梅方寒便自己转身,去角落收拾起待分拣的草药。
“今日汤药。”
梅方寒从折桑手中接过碗,看着它,后一刻才仰头。
折桑轻轻笑道:“你也不怕苦啊,为何每回见了它就如此模样?”
梅方寒没说话,只摇摇头,将空了的药碗放回去。
转身回来时,他也兀自悠了小半晌才道:“怕苦。”
折桑没表示信与不信。伙计小七与小八才将残局收拾妥当,过来时面露疲倦,“怎么这几日这么多负伤之人,真是蹊跷。”
折桑又净了一遍手,他没抬头:“不蹊跷呢,近来城郊匪患猖獗,城内也不一定安稳。”
梅方寒道:“山匪?”
折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小七将堂内大门关好,才转身过来,“叫我说,当家的,你得做好抽身离去的准备。”
“凉洄就连府城周边都这么多山匪窝。可这么些年,哪像如今这般乱过?便是五年前局势那般不稳,也不曾有。这世道啊真是叫人说不准。”
“不安生就是了。”小八凑过来,“当家的,走的时候别忘了我们兄弟两!”
折桑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突然看向梅方寒,“还没问,你为何来凉洄?”
小七当即接话:“是呀!现如今都是凉洄人往外跑,哪还有人往凉洄来的,少见少见,见不到呢。”
梅方寒随口胡诌道:“寻亲。”
这话算是合理,折桑并未纠结。梅方寒又道:“我不日便离去。”
小七与小八散开去了后堂,留了梅方寒与折桑二人在此。
折桑轻笑着看他,“无妨,治病救人,是我之责。”
“多谢。”梅方寒点点头,才跟着他一道往后堂走。
“没什么好谢的。”折桑目不斜视,才慢悠悠道:“只是你又不与我讲,郁结之因?实话说,我没把握。”
折桑忽然顿下步子,直直望着他,道:“你看起来,太过正常。”
梅方寒道:“或许是因为,我也不知。”
折桑眯了眯眼,道:“我不信呢。”
他说是这般说,却没计较到底。折桑转身继续往前走,目光悠悠淡淡,“小七说,你那块玉佩,当了足足千两!”
梅方寒缓缓看着他,抬了手,说:“我还有镯子,你要吗?”
折桑:“”
“看你模样就知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心性倒是不像,你不会遭人欺负了才如此?”折桑说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待人答就自己道:“看着也不像。哥哥,你瞧着并非软弱可欺的人呢。”
“嗯”梅方寒低头,想了想,道:“你应该没说错。”
“是吧!”折桑就说他看人不会错,此人从上到下浑身的沉静稳当不是虚来的,又何来软弱可欺这回事。
却不曾想梅方寒点点头,“被人所欺,至如此,该怎么办?”
折桑不免为之瞠目,眼前这人不是个会与他说戏语的人,意味便只有确为如此。
“何人?”折桑惊讶过后定了定神,“仇人?劲敌?”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到如此境地?”折桑问:“想把你赶尽杀绝?”
梅方寒轻轻摇了摇头,陷入了短暂的默然无言。过了许久,就当折桑以为他不会开口欲不再纠结时,沉寂过去了,梅方寒开了口。
“亲人。”
折桑是个素来通透的,万事无愁绪,随口就轻描淡写答了:“不论是哪种,都好说。”
“是仇人,那便该寻仇寻仇,他怎么样对你你怎么样对回去。打不过就跑嘛!”折桑道:“若是后者也好说,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惦念所亲的。”
“你既能来凉洄寻亲,想必是走投无路之举。都到如此境地了,从前所念,当虚妄又岂非不可?”
梅方寒道:“听小七说,你有个弟弟。”
折桑的笑容并没有收回去,在人眼皮子底下也没什么太大的异样,他继而轻轻一笑,大方认了,“从前有,如今没有。”
走入后堂,院内小桌上是人早早替他们二人备好的晚膳。折桑斜着身子落座时,差点因为身下椅子偏移踉跄不稳而摔下去,梅方寒在前一刻眼疾手快替他摆正了椅子。
他坐好,梅方寒才在边上落座。他夹了根菜送进口中,眼帘低垂,似是无意地开口:“你这药堂地段偏,营生度日勉强。”
折桑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与他装模做样,“你是想说我这几日不收诊费?”
府城南街虽离城门很近,实际素日往来人口实在不多。
凉洄内里,这几年一直都是往外走的人多,如今来说整条街道行人稀疏实在合理。
近些时日倒是一改往常多了不少,那是因为城外动荡不安,内里也难保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