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追忆
十来岁的孩子每个独自在家的夜晚都是难熬的,尤其是嘉佑这种性格内向的孩子。高敏有段时间夜班极其频繁,每周要两到三天值夜,她做好晚饭,等嘉佑放学就得匆匆上班去。嘉佑一个人吃完饭,写完作业,直到洗澡上床,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有时候他会打开电视当背景声,可到上床睡觉时,就只剩下挂钟指针的滴答声。
很快到了四月,雨季来了,嘉佑晚上时常会感到不安,他给高敏打电话,但高敏太忙了,说没几句就要挂断,他很少给爸爸打电话,总觉得无话可说,鼓起勇气打过一次,结果他爸在应酬,喝得酩酊大醉,不知所云。
暴雨逐渐停息,窗外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树影在风中摇曳,时不时有被风卷起的饮料瓶发出啪啪的撞击声,各种噪音交响混杂,嘉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他打开灯,看见挂钟指向十点,还不算太晚,于是拿起电话,拨出号码。
林樾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喂,哪位?”
嘉佑道:“是我,你在干嘛?”
林樾道:“准备睡觉了,怎麽了?”
嘉佑支支吾吾道:“没事,有点睡不着。”
林樾道:“你妈去上夜班了吧,你要害怕就来我家。”
嘉佑忙辩解道:“害怕什麽,我不怕,就是太吵了睡不着。”
林樾道:“你就来吧,我去接你,你收拾收拾下楼,这会儿雨小了。”
嘉佑道:“真不用,我挂了。”
林樾道:“别废话了,姥姥已经躺下了,挂了电话她就会问我,你别害她担心,赶紧收拾吧,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十分钟後,嘉佑来到小区门口,他穿着雨衣丶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远远就看到林樾和保姆燕霞一人拿着一把伞在门口等他,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燕霞忙喊道:“别慌,慢点走,当心摔跤。”
林樾笑道:“害怕就直说,别不好意思,以後你妈上夜班你就住我家,我姥姥明天白天给你妈打电话说。”
嘉佑非常不好意思,但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才打电话的,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不安,但害怕谈不上,于是辩解道:“我没有害怕,就是我家楼层低,外面太吵了睡不着。”
林樾道:“行,我家楼层高丶玻璃厚,肯定不吵,赶紧走吧。”
林樾外婆家是一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客厅和其中三间卧室西南朝向,全部能看海,外婆住在主卧的套间里,保姆住在靠近主卧东北向的卧室,西南朝向面积较小的房间用作了书房,里面除了书柜和书桌就只有一张单人卧榻,还有一间是林樾的卧室。跟一般初中生的卧室一样,摆放着写字桌丶书架丶衣柜和床,不同的是,他房间里的家具比嘉佑房间里的尺寸都大很多,一米五的床摆进去後空间仍显得很宽敞。
嘉佑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书房就行。”
林樾道:“书房没床,那个卧榻太窄了没法睡,你别半夜掉下去,我那麽宽的床还装不下你吗?你不到一米六的小瘦子。”
嘉佑着急道:“已经一米六了,我长个儿了。”
嘉佑比林樾小一岁半,身高差了大半个头,林樾哈哈大笑:“没有嘲笑你,我比你老,你明年也这麽高了。”
两个半大小孩躺在床上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聊,燕霞敲了一次门,叫他们赶紧睡觉不要大声说话,于是两人压低了声音。或许真是因为新房子玻璃厚丶隔音好,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此刻变成了白噪音,风雨中那些不和谐的变奏和狰狞的呼啸一瞬间都退散开去,只剩下被厚实窗帘遮挡的一片安全空间,在少年的低语声中安静而温暖。
安全感让嘉佑觉得很放松,各种藏在脑子里的念头一时都冒了出来,好奇心也蠢蠢欲动,他问道:“林樾,你困不困。”
林樾道:“还行,不太困,怎麽了。”
嘉佑道:“我就是很好奇,你跟你爸为啥关系那麽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