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灯火“可我是他妻,不作数。”……
封长恭进门时天已吞没了最後一点亮色,大红灯笼都熄了,三月的天,看着晃眼。
在通往正屋的门廊上挂的燃金灯是卫冶自己挑的,白雾腾升,带着点氤氲的燥气,封长恭个头太高,归心似箭又走得太急,过阶时容易被呛着。
于是他停下来凝视那点雾散的白,惨白惨白的,他不喜欢。
屋外引路的婢女见着他,本来要福身退下,却被封长恭叫住:“把灯摘了。”
婢女诺诺称是。
“换个颜色亮点的,喜庆些,拣几盏回头问侯爷……”封长恭正说着,就听见门内有熟悉的脚步声。
卫冶倚着门栏,吊着眉梢打量封长恭,瞧着模样,是正要笑话他。
那婢女已经提着盏刚拆下的小灯匆匆告退了,小声通禀说其他的明个儿再找人换,夜里不耽误爷们休息。
三月已到,春种的事该要提上日程,雪化连着春雨,潮湿同衢州的缘分很深,可于卫冶而言却并非好事。
从前还在抚州鼓诃,他每每到了春雨秋寒,身子就像凑热闹,总要闹出些不让人痛快的事端。
封长恭在回来前先要去打搅一番唐乐岁,想问清实情是真,可另一层的心思也绝非假意——他总归是希望卫冶的旧疾,在他不能像当年一般常伴卫冶榻边的时候,能有多些人时刻在意。
卫冶早听出来人是他,此刻又听见十三冷着脸吓唬小姑娘,耍起了小孩脾气的威风,不由一笑。
在封长恭挪步到身边,搂住肩颈时说道:“你为难她做什麽?灯是我挑的,颜色是我选的……淡点好,看着不伤眼。”
封长恭看他见着面,就顾着给姑娘开脱,一头乌黑的长发愈发耷拉。
他埋头在卫冶肩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赌气道:“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要那麽素净做什麽?”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卫冶“哟”了一声,擡手往後摸一把低垂的额头,找准位置,屈指一敲,“小兔崽子还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封长恭没防备,但挨了打,也只把头埋得更深点,胳膊搂得更紧些。
卫冶被他这副黏糊样,弄得心烦也不是,甜蜜也不是。
但不自在是真的,乐得纵容也不是假的。
他只好半推半就,由着人这麽贴在一处,你一步我一跟地叠走回屋内。
封长恭踩靴蹿上了床,卫冶坐在床沿看着封长恭,试探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十三,我比你大了足足八岁,觍着脸往小了算,那也有七年的差距……我总是要老在你前头的,于公于私,眼下铺开了这麽大个摊子,你总要尽早做出打算,不好总是……”
“拣奴。”封长恭沉下声,叫他。
卫冶自知理亏,赶忙调度出一副讨好的笑脸,亲昵地应一句:“嗯?”
封长恭突然收回手,撑在床沿瞧他,卫冶被鼻息烘热的颈窝忽地一空,以至于他竟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但是顶着封长恭沉沉的目光,卫冶面色不变,咬牙捱了会儿,终于还是逼得封长恭先动作。
“拣奴,这话我不爱听。”封长恭赶了一路,眉宇淡淡的涩,眼下浅浅的青,他嗓子有些哑,此刻强硬地按着卫冶的手背,让人避不开他的目光。
卫冶便觉得此刻他就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或者侯府里那只从小到大,都很会色厉内荏的狸花猫。
封长恭说:“你收回去,我就当没听到。”
卫冶昨夜想着春种的事儿,夜里没睡好,一旦卸下笑脸,他便在昏暗里带着点憔悴。
“我不是逼你,只是事儿,是这麽个事儿,你不能装看不到。”卫冶叹了口气,轻声说。
“我没装。”封长恭同样轻声地对他道。
“长宁侯留在北都,他的命由皇帝做主。卫侯是卫家的儿子,该要光耀门楣,该要开枝散叶,祖宗礼法在上,我知道从来没我置喙的地儿。可卫拣奴是养大我的败家子,他病恹恹的一条命,没了我,哪有好人家的儿女肯跟他厮守白头?”
“仔细想想那几年踏破门槛的媒人,不是冲他那张脸,就是喜欢他的钱,足见天下人大都俗气,白长了眼睛,不识璞玉。”他放缓声音,“可我不一样,我年年都爱他。”
卫冶静静地同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绷紧。
封长恭原是被他生拉硬拽,仓促带到这条路上的,少年人热忱,卫冶本生过後悔的心,可究竟抵不过多年夙愿,半生苦痛所渴求的快慰。大仇得报痛快吗?卫冶不知道,而且事到如今,他也压根分不出欲求与爱。
但就像封长恭一如既往地那般说道,他此生辗转反复,爱恨难明。
在这过去的岁月里,他恨过长宁侯,抱怨过卫冶,对卫侯有多诸多的不满与说不明道不尽丶从一开始也便算不清的恩怨痴缠。
在这世上却唯有一个卫拣奴,他年年都爱。
那份炽热的感情太纯粹,以至于历经不平,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卫冶也不愿轻待。可不管他再怎麽逃避,或讥讽,或怒斥,或纵容,封长恭孤身祈求怜爱的这一路上,卫冶从来没看到过分毫退让与畏惧。
那种只要爱,不要命的做派快把卫冶给吓坏了。
他不仅担忧自己给不起封长恭想要的,也开始恐慌自己的身上从此烙下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份沉甸甸的注视是他扛不起的重量。
他已经太虚弱了。
然而封长恭像泡在了执拗的湖里,他摩挲着卫冶的掌心,看着他的眼睛。
封长恭只说:“世人愚昧,只知一山不容二虎。可我是他妻,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