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角逐北都要把曾经欠下的一切,统统还……
次日的雪在逐渐转小,三九已过,连颗麦子似的冬雪都摸不着。
辽州那仗打得不算凶险,但刀枪无眼,战场注定会见血,封长恭身上避无可避地还是受了伤。
老侯爷心狠如铁,认为男儿就得明白疼,挨过痛,至于刀割在身上是个什麽滋味,卫元甫养卫冶的时候从来不在乎。
可是卫冶在乎。
他痛惯了,昨晚细细地摸过封长恭背上的伤,他感同身受,夜里梦见的都是他。
封长恭在主院里穿轻甲,上头有些凹陷的破损,当然也有割划的痕迹。他在衢州总共休养了没两日,身上的刀口刚刚结痂。
但雪化在即,南边的春天暖得很快,藏在风雪里的敌人太多,留给他的时间太少,封长恭必须抓紧一切用来偷闲的时间,这样来日,他才能可以抓住经年相伴卫冶身侧的机会——而封长恭向来是敢抓住机会的人。
他百无禁忌,想要的不多,可一旦想了,他就必须得偿所愿。
任不断煎好了药,端来递给卫冶。
“稳住辽州局势後,我们就得把目光转向端州——尤其是端州背後的颍州。”卫冶饮尽了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指点在沙盘上,说,“颍州统管着北疆十二州的往来粮草辎重运行,如果能卡住这道关卡,就能中断颍州东西的联系。这个时候,再联合黎州,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占领西州。”
封长恭穿戴好甲,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卫冶身边,看了眼碗里剩下的药渣,又看了看卫冶。
见他今日精神不错,才擡手点了下几处标记,连点成线:“西丶颍,衢三州可以维系丝绸之路的通商互市,而抚丶衢,沽三州又可以维持海上丝路的正常通行。”
“起码不会没钱。”
卫冶颔首,示意封长恭说得不错。
“师父祖籍颍州,少时在那儿待过五六年,我以前听他提过两句家乡。”任不断突然开口,他神情稍显严肃,看着松江,说,“那里的百姓多是军户,西州丶黎州这样的边陲之地,军人都希望把妻儿老小往里边点送。要动颍州,首先就不得人心,还会激怒戍边的官兵。其次颍州和端州之间隔了条松江,端州还三面环峡。一旦兵过松江,朝廷的援军又到端州,那麽很有可能就要腹背受敌。到时我们就是有援兵,也送不进去。”
“那张老头是没见过蝎子。”卫冶说,“蝎子不也能无孔不入吗?”
“可我们不是蝎子。”任不断停顿一瞬,说。
卫冶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这本来都不该成为临军前,被大张旗鼓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战至如今,敌也好,我也罢,善恶已经很不分明。
人人有所求,所求便图谋。
哪怕西洋百般设计牟取大雍,从某种程度来说,不也是为了本国百姓能不事劳作,便可安稳度日麽?颍州他势在必得,只要杨玄瑛不另生异心,那麽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定然会全力助他拿下西州。
但是任不断太讲情义。
当然,这不是什麽坏事。
卫冶把监督邵麒的差事交给了钱同舟,又把北覃卫扩招的事给了裴守办,这不是在怪罪任不断。
他与卫冶虽说尊卑有别,外人跟前,是主子和下属的身份,可隔着拈花沾水的表面义,里头是货真价实的兄弟情。
任不断从来没有一刻——哪怕只一瞬,吝啬过对卫冶的支持,无论当年他执意去抚州找死,还是如今他在衢州重铸大厦。
任不断曾经发誓他会给卫冶做一辈子的雁翎刀。
可自从童无点了头,他的心就淡了。
他想到了安稳度日,想到他尚未出世的那四个儿女——一个常年徘徊于生死一线间的北覃一旦有了柔情,他就握不住刀了,更罔顾把自己当成刀。
张力士很早就说过,同样不适合待在朝廷,任不断还不如他。
一个死心眼,嘴巴笨,学不来圆滑,是块谁看都嫌丶谁都想踢去一边的硬石头。
一个是不要名丶不图利,唯独记挂着恣意洒脱的江湖客。
然而合不合适,终究还是齐齐陷入了泥潭半身。
任不断知道卫冶许久没有交给童无随军的差事,也是为了他。人有亲疏远近,在任不断的私心与童无的抱负之间,卫冶永远会选择偏向他,可这也让任不断感到痛苦,哪怕没有人对此指责一二。
“辽州还有流匪逃窜,”卫冶转向封长恭,伸手拍去他肩上霜,轻声说,“敌暗我明,你须得万事小心。”
封长恭俯下首,他用侧脸贴上卫冶冰凉的手背,擡着眸,望着他,只说:“你要想我。”
说罢他就松开了手,像是一回头,他就舍不得走。
封长恭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锋芒毕露的凶气,他在风雪里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大步跑回去将卫冶一把搂进怀里。他学着卫冶当年离开他时的叮嘱,微偏头,声音低沉。
“最迟四月,”封长恭的颊面隔了冰凉的铁甲,贴在卫冶的氅领上。他像离群的孤狼,对他臣服的狼王保证,“四月之後,京畿以外,你想去哪儿,我都能跟着你走。”
卫冶由着他撒娇,闻言就逗他:“要是我不想走呢?”
封长恭锢着他的手臂微顿。
对于卫冶拿他的真心玩笑,封长恭能作出的唯一反击,也不过替他束紧氅衣,认真地说:“拣奴你在这里等我。衢州并非梦归地,我们早晚要回家。”
任不断就守在廊下,看飘来的雪花卷起又落下,眨眼间成了枯枝上的一点水,消失在无人知晓的空寂处。他假装没有听到那句话,也没有拔出雁翎再磨刀锋,他已经锋利得不能再尖锐了。再往下磨,归宿只会是伤人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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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一带彻夜灯火未歇,陈子列天微微亮时才闭眼。
烛火就着初霞,燃尽最後一滴,他睡下不到半个时辰,迷迷瞪瞪,就被人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