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割据“留不到晚上。”
邵麒再一次掀帘入帐,已经是翌日晌午。他刚刚率军从沽州回来,此刻卸下转运燃铳与辽州俘虏的差事,走到封长恭面前,向他汇报军况。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从今日起,邵麒就不是他的下属了。
杨玄瑛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揽过邵麒,问:“卫帅怎麽说?夸你没?”
邵麒被这样不着调地勾肩搭背,见封长恭淡淡地瞟一眼杨玄瑛,像是不高兴。
他反而来了兴致,笑着说:“卫帅巾帼之姿,纵横沙场多年,哪里能把我那点本事看作英雄。幸而在她收编俘虏的时候,有闲心指点我两句,倒没夸,只说我年轻,往後在军中还需勉励,叮嘱我多向大帅指教。”
他们俩一唱一和,自己聊得开心。
封长恭很快就移开眼,连眼皮也没擡,别说跟邵麒计较在卫子沅心里的前途高低,就连衢州那边有没有消息他都看起来不在意。
封长恭昨日把家信交出去以後,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辽州的地形上。
从突泉峡以东,到东行遇王宅,中间隔了崎岖不平的山线与诡谲复杂的石林。
这些此刻摆在眼前的阻碍,是他们日後抵御外敌的屏障,也是郭志勇说服卫冶留下邵麒的原因。封长恭的目光在这几日搭建起的沙演盘上停留良久,最後他看了眼一身脏污,还没来得及洗漱的邵麒,说:“不等了。”
邵麒心头一喜,决定暂且摒弃前嫌:“咱们什麽时候动身!”
“先遣军无一人归,遇王必然心急,不论是忌惮我们,还是安抚其他匪首,都势必会影响他们备战的速度与士气。”封长恭曾跟在李喧身边各境游历,又与花酒间关系匪浅,最明白人的私欲是一切衰败的开端。
封长恭的目光看向邵麒,话却是对杨玄瑛说:“玄瑛啊,我认为此时是进攻最好的时机,一个晚上,够他们琢磨怎麽抢到日後的保命钱了。敌弱我强,又无万衆一心之志,这仗怎麽打都能赢。”
封长恭所言不虚,但後头的话里话外,怎麽听,都像在看轻邵麒认路占地的能力。
杨玄瑛挑了下眉头,在心里咂摸一会儿,觉得封长恭是在耿耿于怀昨日自己亲自给人做嫁衣。
但邵麒倒没生气,他积极地问:“那咱们走吧?”
封长恭看向杨玄瑛。
“走啊,”杨玄瑛耸耸肩,说,“不过我在中州待了大半年,就摸熟了突泉峡一带。只要进了山,就是兔崽子抓瞎。陶祝雄带进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出来,这个前车之鉴必须得防。我信邵小兄弟认路的能耐,但有一点,衢州守备军,再加中州守备军,跺一跺地山都能晃。人多势衆,太惹眼了,他们再怎麽心乱如麻也不得不给出反应。但分开走吧,总有一军成了睁眼瞎。”
“此法有解。”封长恭说,“我在辽州有一块地——确切来说也不是我的,是我姑母早早圈下的。地儿挺大,能藏人。”
这话里可以细究的点太多,以至于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探哪个。
人下意识只能揪着最粗浅的话语做文章。
杨玄瑛与邵麒异口同声:“姑母?”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裴守闻言,擡手蹭了蹭鼻子。温俊的男人向来沉默寡言,很少说什麽刻薄话。
他眼神异常复杂地注视着封长恭,把难得的腹诽囫囵吞了下去,最後还是封长恭对上他的目光,冲裴守笑起来,说:“姑母人好,有未雨绸缪之见,是巾帼。”
**
朔风狠狠卷刮过劈折的刀口,狰狞的锯齿痕迹留在木架上。门板隔开了两重天,四季如春的内堂刚刚起了乱,木架在动荡里倾倒,值钱的不值钱的瓷器玉玩碎了一地。
而烂在雪里的旌旗下头,满是凌乱倒地的尸体。
早前闹过一阵的老弱妇孺已经消失在衙门前了,领他们进去的守卫一改居高临下的不耐厌色,往里走的一路,都有个感觉骨头渗凉的守卫反复回头看这帮人,因为他知道他们中间除了妇孺,除了年轻的女人和还不记事的孩童,没有一个可以活过下一刻。
所谓的阎王要你三更死,几个守卫心中沉沉,终于在杀人如麻的土匪命里体会到几分不忍——但那也只是因为被这样对待的还可能是他,是他们的家人。
动乱之世,每瞬有人落泪,有人死。
“骆老九,我也把话放这儿了!”尹三爷从败讯传回的那一刻,屁股就坐不住,他连嬉皮笑脸都顾不上,当即一拍桌子怒道,“老子的粮全填在军中,穷得就剩腰上系着的裤︱裆!你想得好!除了嘴皮子,你是厚着脸皮屁也不出,想的什麽你以为我不知道麽?你以为你装穷装哑巴,回头就能好冲那卫冶捧着银钱当条狗,大摇大摆自个儿去逃命啦?怪不得打一开始就不想着打仗,要卖女人了!”
他骂的是骆老九,可脸色先变的却是辛猛。
辛猛才见了顾芸娘,见过了目睹他最灰败丶最黯淡的一段时光的女人,正是心中痛事起了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