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蛛丝螳螂腿,熊背压虎腰,她是我娘亲……
……任人宰割。
这一刻,邵麒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这个词汇。但他在面前人的注视下,竟奇异地生不出分毫怒气。
他在北都长大,被郭志勇看中挑出前,甚至没有出过邵府那个透风的小院。
他长得不像邵家人,继承了母亲的健壮体格,他的父兄厌恶他,後院的女人把他看作垂尾乞食的家畜。但邵麒每每对着雨後地上的水洼,就能看到自己。他觉得自己是狼,不该被管着,也不能被压下。
可是封长恭要他跪着。
他的地位不容觊觎,他要他把投向卫冶的目光垂回去。
邵麒原本想用辽州一战做他争锋立足的号角,因为他熟识辽州地形。这得归功于母亲在愕然闭目之前,曾经握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泥泞的地面用手指勾画那片素未谋面的故乡,告诉他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道。
而他对辽州的熟悉,本是可以抵过他实战经验不足的资本。
邵麒在来的路上已经从郭志勇那里听到了足够的战况,陶祝雄在辽州打得憋屈,大半因为人生地不熟。
此时遇王逆党传出内讧的流言,邵麒大可以趁此薄弱之时,一举挫败与他竞争的敌手,在卫冶面前提高自己该坐的位置——如若他遇到的卫冶身边,没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封长恭的话。
封长恭的威势还沉沉地压在他身上,邵麒不想示弱,可卫冶没有偏帮他的理由,他同样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是无端特别的那一个。
想到这儿,邵麒闭了闭眼,颇感丧气似的移开视线,从喉间溢出一句:“我原以为我能打先手。”
在辽州的战场上。
他语焉不详地说出这一句,一般来说,没有人能够听懂他的意思。可封长恭年少时与他的心境何等相似,他们都选择了卫冶,作为要打的翻身第一仗。
只是在这种时刻,封长恭不会把视线移向薄弱的关节,他只会死死咬住所有胆敢挑衅的脖颈,好比他从始至终都不肯放开卫冶。
屋内寂静无声,封长恭垂下的目光仍旧定在邵麒身上。
他像在说某种不言而喻的悄悄话,只是看向邵麒的神情是冷漠而疏离:“很可惜,你远没有你想象中那麽了解你的敌人。”
“我对辽州的一切都很了解。”邵麒泄气般地说,“而且我以为我们会是朋友……”
宋时行旁观了两人争锋,这会儿才心满意足,打着和气圆场说:“交朋友也是要理由的嘛,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卲小兄弟这样的青年才俊上赶着进门?侯爷又不是女儿身——”
她话音渐熄,因为卫冶停下了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面的手指,把好凶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宋时行不开口了,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热闹,并不想把自己鼓吹成热闹。好在屋内的紧张气氛还是在她三两句的打诨插科里,顺水消散了。
优势全在衢州,这几个人里也就卓少游一言不发,好心人似的不给他前後脚地施压。
邵麒犹豫了下,一面庆幸起自己没选错俯首人,一面又疑心他们配合默契,自己来迟一步,已然当不成头等臣。
“我在北都没有留恋。”邵麒这次倒没有别的神情,他说起掏心话来,只是平静,“我只是有个非去辽州才能见到的故人。”
“故人是谁?”卫冶问道。
“一个女人,”邵麒的神色中依稀带出怅然,开口温和,“螳螂腿,熊背压虎腰,她是我娘亲。”
屋内除了邵麒以外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电光石火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哪怕是特立独行惯了的宋时行,也不得不承认,若说的这人是个男子,那麽的确能担得一句英武不凡,可偏偏邵麒这般温情地描述之人,是他生母。
“所以你父亲厌弃了你们。”卫冶看向邵麒,挑破了未尽之言,把话说得肯定而又很不客气。
“不是父亲,”邵麒语气稍冷,说,“他把我们视作耻辱,更甘心以为是我母亲刻意邀宠,但是母亲从未有过攀附之心。没有人逼他吃酒,没有人逼他醉後上榻,是他做出强逼民女的丑事,事後还要为逃罪责,强娶我娘。她从来不认他是她的夫君。”
“但是你们还是被藏在了邵府里。”卫冶恢复了敲击桌面的频率,擡眸看他,说,“你怎麽能对辽州熟悉?”
“因为我的母亲给了我指引。”
邵麒顶着几人齐视的压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口气。再睁眼时,他双眸通红,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个境地,郭志勇有自己的原则,他可以帮他另投明主,但不可能再带他回京。
他已经到了末路,因此他必须要把最後的体面给杀掉,以裸露的孱弱姿态,给出一个留下的理由。
邵麒在胸膛剧烈地起伏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她就在这里。”邵麒探出手,狠声抛出一句。
她被它粗糙针脚缝成的布面包裹着,握在了邵麒的掌心。他声音颤抖,将他非去辽州才能见的尊严捧在那里,极其艰难地说:“我要带她回辽州,她是我娘亲。”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
然而封长恭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他自己曾经受过伤,就更明白这样的人,他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可以被拿出来大做文章的绝不是触之即伤的致命点,他近乎偏信直觉地想,邵麒既然提了他母亲,就一定有顺之而上,给自己的地位添砖加瓦的砝码。
“她不会想见你。”这麽想着,封长恭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语气近乎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