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破浪“愿诸君此番前去,将砥砺前行。……
杨玄瑛在送走李喧之後特意叮嘱了卫冶先不要管衢州,卫冶起先还似笑非笑地反问他确认一遍,衢州?
岂料杨玄瑛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半晌才肯点头,轻声道,对,衢州。
至于为什麽,卫冶没问,杨玄瑛也是临别前才似是而非地透露一句,说有人在衢州等,但不是等他,提醒卫冶不要自作多情,千万别乱了旁人计划。
衢州不能去,有事耽搁自然是句谎话。
可真话显然是不能如实说的,否则……其实也没什麽。
距离寄信回去的那日,已经过去半月。早时清晨收露,卫冶赤着上半身坐在暖阁里,身边的小桶嘀嗒,往下流的全是从手臂里放出的血。
卫冶面色苍白,嘴唇不见血色,接连五日的严重失血让他眼前隐隐有些发昏。
大抵人都是天生自爱的,察觉到不对,自己最先反应。卫冶无意识地攥紧臂上绷带,强撑着对唐乐岁说:“劳驾……”
“嘘。”唐乐岁顶着他一脸质疑的目光,眉头紧皱,眯眼研究他臂上的割口,与手里的药方,说,“先理气,别说话,你身子太虚。”
“怨谁?”卫冶不吃庸医怪病患的那套,伸手按住了伤口,面无表情道,“给句准话,能不能好?不能好滚蛋去!”
“你这脾气……”唐乐岁难得自觉心虚,瞅他一眼,罕见地没有擡杠。
他起身擡头,抻直了这几日蹲僵的膝骨,把手里的药方揉皱了放桌上,转而道:“西洋人的法子也试过了,没用——显然他们更擅长摆弄铁家夥,对半死不活的血肉之躯研究不深,不是吗?”
卫冶只想冷笑:“的确没有你割的刀子深,下手实在狠。”
“没法子。我找不着旁的法子。”唐乐岁凝重地说,“若是早两年,这种歪门邪道,我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在你身上试。但在我去西洋寻药之前——其实也就过了半年,你只是内里无力颓唐,外相却还看似康健。可现在一见,侯爷,我常说‘相由心生’,如若羸弱之态已经蔓延至皮囊,那麽内里颓败,已经是挡无可挡,无力回天。”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习惯了,也懒得养,你不必提。”卫冶垂眸半晌,忽而收回目光,看向唐乐岁,沉声问,“我只问你,还能活几日?”
“……再好的良医,也救不了执意赴死的人。”唐乐岁闻言,眉头紧锁,但他到底不是什麽悬壶济世的性子,治卫冶,一则为承老侯爷之情,二则也只是收钱办事,做分内之事。他唇线微抿,显露出几分无能为力的不快,但嘴上只是有问有答地说,“我说不准。”
卫冶凝视着他不曾移开视线。
今日中州风很大,天还早,屋内被结结实实地堵住了缝隙,只留下一处通风的小口。
暖阁火苗灵动如蛇,卫冶浅色的眼眸里透露出居高临下的漠视,那是对生命的漠视,以他自己的骨血铺成的淡然路。
然而分明是被他质问的年轻男人,眼中却恍若怜悯。
那是一个健全的幸运人,对一个将死之人漠视一切,却仍旧要茍延残喘的无情怜悯。
良久,唐乐岁看卫冶赤︱裸上身跳跃的盈盈火光,转过头,说:“可能是今日,可能三年後的今日。当然了,我还是那句话,我说不准……不过再多,也到不了五年,先将就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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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时,衆臣已经为了冶金师吵过一架。吵的内容倒不是“去不去”,而是“谁要去”,“谁能去”。
鲁国公世子的嫡亲弟弟赵祯能去,但他不想去。
宋阁老家的姑娘要去,但大夥儿觉着她不能去。
离经叛道惯了的长宁侯不在,给了诸位大人发挥的好时候。封长恭不了解冶金师职权的具体分配,不便插口,这事儿本来也不要他插口。是以上朝时封长恭没说什麽,晚些时候散朝後,他慢下动作,走到宋汝义身边,说:“天鼓阁我不熟,名单里头倒有个名字很熟。”
“哦?”宋汝义装蒜有一手,假装听不出他的来意,笑眯眯地问,“不知是哪位小友?”
封长恭照实说:“卓少游,净空大师的师弟。虽然是个和尚,但却不曾削发入戒,这些年行踪缥缈,四海为家,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很有当年退敌西洋诸国时,曾显露出的武僧之风。”
宋汝义听罢,眼珠子一转,还是只笑。
封长恭把官冕摘下来,他也笑笑,低声说:“早朝上圣人的心意,恐怕是属意宋姑娘的。”
宋汝义步子慢了慢。
这小子说的,其实也正是他的心结。萧随泽看中宋时行的能耐,她就不可能如他所愿,逍遥于政之外。
“阁老,您就放心吧。”封长恭见他的反应,轻笑道,“那卓少游很有些奇思妙想,与宋小姐倒是有些不谋而合——您是不知,他就是个诡葩。当年还在北斋寺里受净空大师指点时,便略见一斑。况且他还是我在江左书院时便交过好的同窗兄弟。宋阁老,这话我可以给你担保,我还在朝一日,便不会由着他欺负人,哪怕是在西洋的地界。”
宋汝义颔首,打量着封长恭意味不明道:“厂督对小女很是关心呐。”
封长恭不置可否:“宋阁老生了个好女儿,宋姑娘是天之英才……天才从来值得被优待,不是吗?”
是,怎麽不是。宋汝义从鼻腔里微微嗤出一声笑,慢条斯理地说:“优待自然好,觊觎可就不太妙了。怀璧其罪的道理,厂督不懂麽?”
封长恭站在原地,他在内禁朱墙的砖缝里,目送宋汝义的离去。他听出来宋汝义对自己态度隐隐的满意,明晃晃的告诫,警示的就是肯放手的心意。他笑起来,想着办成这事儿,卫冶在回给他的家书上又要记他一笔夸,往後退着,笑意愈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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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卯时过三刻,奉元元年的最後一场春雨下起来。
院里的孔雀邃然亮出尾羽。
这是抚州的春景,如今被全须全尾地养在北都直至今日,所费心力只多不少。段琼月这几日都在各府应邀,忙得不可开交,一大清早就让这花枝招展的越鸟大爷叫得不得已睁眼。
她一脸睡不够的戾气浮于表面,结果猛地跨步进院,却见院中有个不知何时潜入的不速之客。
段琼月望着他。
就见不请自来的封厂督喂孔雀的动作相当熟练,甚至熟练出了几分邪门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