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对此情状,封长恭不躲不避,反倒因为卫冶也放不下这段往事的那颗心,他心下微微一定,蓦地了然于胸,干脆就装起可怜给他看。
封长恭轻轻咬住嘴唇,淡声道:“你非要离我这麽远……是在担心什麽?”
卫冶不入套,没打算让人牵着走。
卫冶单刀直入:“我担心什麽?抚州,黎州,哪个我不担心?”
“哪个你都不要担心。”封长恭丝毫不见慌张,他语气温和,径自道,“拣奴,我没打算现在就动手,你的病还没见好,我也不愿意再冒然以死换命,边境如今不安稳,哪怕不为私欲,只为大局,多送些好东西给守国的好儿郎,这不好吗?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总好过一切烂在肚子里。”
卫冶其实也知道他这几年在干什麽,这样危险的行事无异于春冰虎尾——可偏偏这只是为他。
卫冶沉默下去,良久方道:“……你有难处,大可对我说。”
封长恭擡眸,目光直直:“什麽难处都可以?”
卫冶避开视线,无比糟心:“十三,你知道我在说什麽,你也知道什麽我不愿意听。”
封长恭还在看他:“这些时日,净蝉和尚与我往来繁多。”
卫冶静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句“嗯”。
封长恭:“他知我经年妄念,执迷不悟,便与我说了不少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我也愚钝,没几句能听懂。不过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安禅何须避人烟,世间无处不爱憎’——这还是当年在北斋寺里,净空大师便同我说的。当时我只觉得未免太过软弱避世,如今方觉其中深意。”
“拣奴。”他说着,依旧看向卫冶,“多的话我也不便细说,总之我自有分寸……其馀,你宽心吧。”
如果陈子列眼下在这里,听见封长恭这麽三言两语,把编排一路的衷心说得这般轻易,大概心中再怎麽不赞成这份心思,也要忍不住蹦出来,替他添油加醋地找补几句。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是卫冶。
卫冶迟疑地一顿:“所以你三更半夜地过来,就为了这个?”
“嗯。”封长恭坦然地点点头。
卫冶:“……就为了喊我宽心?”
封长恭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很想说,不是,自然不是,我是想要你爱我,你说你也要陪我。
在这样的痴心妄想下,封长恭紧张到蜷曲的手指背在身後,无意识搓了下狼牙的尖儿,一举一动,都写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可他面上却一派垂眸敛气的死心塌地,沉声道:“自然不是,只是再多的,也不便说,怕你……总之我只想你宽心。”
说完这句,两人同时无话可说地四目相对一会儿,封长恭起身,微微颔首行了个半礼,见卫冶没别的话想说,便要出去。
就在卫冶快要松下那口气的时候,封长恭行至帘边,忽然又转头看他:“不过是,也不全是。”
卫冶没说话。
封长恭擡手抵在门环扣锁处,指节随意地摸索两下,烛火摇曳,壁影也随着这动作轻轻摇晃,他低眉敛目,声音不大地说:“这事从头至尾,也只我一人所为,与旁人干系不大,本也谈不上什麽宽不宽心。之所以贸贸然同你说这事,归根结底,其实也就为了那点私心,怕你不信我能拿出像样的凭据……不过,我与拣奴表忠心,倒也顾不上这许多。说穿了,我一介白身,也只能拿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望侯爷切莫要往心里去。”
末了,他也不再等卫冶有什麽反应,直接跨步出去。
卫冶揉了把眼,简直是要目瞪口呆地盯着他表演,险些要从床榻上滚下去。
“这小子恐怕是要成精了……”对上此等说完就跑的孬种行径,老于世故的秃鹫竟然无言以对。
他一方面万般无奈,深知自己看走了眼,如今果然被这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反咬一口,绑上贼船,恨不得晃晃封长恭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到晚究竟都在想什麽不着调的事儿。
另一方面,卫冶又觉得封长恭戏是过了,但看人真准。
先不说单良均和杨薇蓉两人,的的确确是他想拉拢的重中之重,就说封长恭今晚这几句话下来,连绑带哄,就很能把长宁侯那点昙花一现的愧怍之心尽数留在这一夜。
卫冶骤然停了一瞬,突然起身对正从门外走进来的任不断说:“准备一下,我要把十三推到台前。”
任不断不明所以:“北覃可没有空着的位置了。”
“不要北覃,他不要走我的老路。”卫冶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我得想个法子,趁着北覃还姓卫,找个人给他腾位置……”
任不断把端来的药碗放在枕边,没吭声。
卫冶端起来仰头一喝,擦了下嘴,咂巴两下道:“这药是子列煮的吧?”
任不断有些吃惊:“你怎麽知道的?真邪门……”
“邪个屁!就这玩意儿,我一喝就知道,”卫冶把碗一撂,转头睡觉,同时不忘提点一句,“——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