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都少有这样的痛快。
“哎哟,都笑累了。”卫冶扶着马背,任凭马儿在原地踏步,揪着马背上新扎的小辫儿在指间打着转儿。他摸着粗糙的毛发,笑着说,“这趟回去,就好好陪陪家里人,下回再见,少不得又是几年几月……”
这事儿谁都知道,说起来也沉重。
任不断平生最忌束缚,他不是卫冶那样可以随遇而安的刀刃,因此他也不愿气氛沉痛,那总让他不痛快。
任不断粗略一扫扎成堆的街角,同时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怕什麽,你姑丈不也好些年才娶得的你小姑?”
卫冶:“你还真好意思说,岳云江要是那镇山的虎,你撑死了也就虎口盛饭的桶!”
任不断擡手一拍卫冶後肩,不乐意道:“啧,你一天不埋汰我心里就不痛快是吧?”
岂料卫冶毫不犹豫,当即点头:“是啊!”
任不断:“……”
任不断一脸木然:“不然你也给我准个假吧。”
这话自然是抱怨,卫冶哈哈大笑起来,正要越过他,接着看向人群。
这时好管闲事又极其善于搅弄是非的长宁侯才发觉,原来聚在那个小街口上的,除了同样吃饱了没事儿干的闲人,还有就是负责胡搅蛮缠的流氓。
今年收成这样好,就连早年河州大旱累积下来的流民都不剩几个,白日里鲜少有截道抢劫的事,何况北疆相对富裕的黎州?
还是在闹市?
卫冶眉头微皱:“光天化日,像什麽样?”
此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嗓音传了出来,语气温和,却暗含几分不耐:“杨兄弟,‘玉帛’是个好东西,我愿意给,那是我看在彼此情面,给也给得心甘情愿。可你百般纠缠,非得强要,这就是不是待客的道理。你肯拿我当姑娘缠,这是看我长得好,我领情,但你做得难看,就别怨怪我说话难听,于我而言,杨兄弟你还算不上是好情郎,不是两厢情愿,还谈什麽交情?”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姓杨的流氓明显是有些恼羞成怒:“你——!”
任不断一愣,直觉这嗓音有些耳熟。
卫冶没多细想,闻声暗叹,心说:“好小子!真会骂。”
不待几人再起争执,卫冶懒洋洋地提高嗓音:“什麽热闹啊,让官爷来瞧瞧!”
周遭一圈轰然散开,他刚翻身下马,漫不经心地拨开人群准备瞧瞧这人是谁,却见对面被人挟持的是一个再熟悉也没有丶这几年简直是随着年纪原样放大的青年。
卫冶一怔。
那是子列。
既然陈子列在这儿,那麽……卫冶不自觉地看向此刻正背对自己,适才出声挑衅却还佯装无辜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想:“那人会是十三吗?”
一别多年,按理来说,那道身影本该有些陌生,他却惊觉自己再熟悉不过。卫冶目光无端有些颤动,几乎被这不期而遇的偶然撞得措手不及。
封长恭从卫冶出声的那一刻,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却没想过又是卫冶无意中将他从人堆里捞起。
他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仿佛是受尽了委屈,封长恭死死咬住嘴唇,手劲儿蓦地一松,经久不去的思念与那人的避而不见简直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他没多犹豫,转身抱紧了卫冶。
“侯爷。”封长恭一把搂住卫冶,示弱一般地低声道,“我害怕。”
姓杨的:“……”
你怕个屁!
就在这万籁俱静,呼吸快要凝成一条清晰长线的这一刻,卫冶忽然想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长宁侯离京那日,肃王才从漠北附近赶来,与太子一道送他率领北覃离开北都。其实这几年,边境的变化着实不少,军备各起,事务繁多,人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许多,两人私底下也很少见面,更别提聚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