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
卫冶若有所思:“那麽现在我随了你的意,都打到北都里了,你还有什麽不满意?”
那可就太多了,周署贤逐渐失神的双眸里看不见任何可以称作是人的感情,他像是麻木,也像是癫乱,他赤红的双目阴沉得仿佛能吃人。
可最後,他只是深深地喘了口气,扭曲地笑道:“你以为没了皇帝,就没有这一切了吗?”
他轻蔑道:“天真。”
周署贤觉得这帮人都太蠢了,能这般畅快地活在这里,无非就是命好。可是凭什麽呢?他天生命贱就只配活成这样吗?
他远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他在这场乱局里当太监,当蝎子,当狗当猪,就是没有当过人!可这些都不妨碍他把所有踩在他头上的大人通通玩了个遍。
他这一生了无痕迹,死後骂名遍史,但周署贤明白,只有他才是真正的豪雄。
只有他。
“不,你错了,你大错特错,所有人都错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要杜绝後患,大家夥都得死,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没有人了才没有蝼蚁和豪雄之分。”周署贤说,“否则嘴上说得太漂亮,手上沾的血都很脏。我那时目睹邵从寅去前线,早已知道他是要去颍州赴死。都说邵氏治家严谨,家风清正,可清贵清贵,它得贵啊!”
“你以为邵从寅是因为对邵麒的愧疚死的吗?错了,你又错了!他恨死那个女人了,也恨死这个儿子了,他怎麽会为了这些人去死?”周署贤终于痴痴笑了起来,他口涎滴落,奋力地喘息,“他死是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去找宋汝义,自请赴前线,让薛有今的注意力转移到宋汝义的身上,那麽我就会将邵麒的身世公之于衆,连同他在中州出卖卫元甫的事迹,证据确凿,全盘托出——到了那时,邵家还清贵吗?是死一个,还是死全家,哪怕他没能活到看见薛有今的现状,邵从寅也能想得明白。”
所以他说所有人都脏啊。
“我死了以後,也要送你一份大礼!啓平三十四年,梅院里,我知道你豢养封长恭还为了什麽!男人挨了男人亲,你们真恶心!”
周署贤在力竭前的大笑里泪流满面,他像是憎恶,又像是妒恨。
他语调怪异,还夹杂着几声洋文狭腔,嘶吼得不似人鬼:“卫冶!你我此生是注定的孤魂野鬼!”
接着,他惨然大笑起来,哑着嗓,几乎不成声:“来来去去,看客啊!死在血雨腥风里——”
卫冶终于是明白他究竟怪异在了哪里——就像西洋人再怎麽学,也很难学会某些本能就会脱口的话。
学形易,学神难。
他们或许能把几乎所有的漠北和大雍的书册搬空烧光,却很难明白书册里的字句究竟是在传承些什麽。
好比这恐惧,唯有土生土长的人啊,才会明白咒人“孤魂野鬼”是怎样的一种恨意。
而生就在这里,心却长在别处的蝎子,最怕的就是无根可依,飘渺如萍——可是周署贤不怕。
而且他非但不怕,似乎对此还很轻蔑,仿佛人的情感与亲缘皆是累赘,没有分毫可亲可爱。
卫冶看着他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我看你死前设局,招招毙命,也是自得其乐。”
“你懂什麽,”药效渐起,周署贤的瞳孔逐渐扩散,他近乎喃喃道,“你们把我当狗,你们该死,西洋人把我当蝎子,他们也别想好过。我骗过了教皇,我玩弄了沃克,我轻而易举地利用了很多人,因为他们贪生怕死,太习惯于欺世盗名,被扒干净了是他们最怕的事……可你不怕死啊,你也不要名,你说你多可怕,你居然连死都不怕啊……”
那麽他临到死了,再费点力气,弄脏一个卫冶竭力保全声名的封长恭,也要让所有人明白这一切的真相。
周署贤机关算尽以後,说出这真相,就是为了要让卫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衆叛亲离,爱人皆远,朋党生嫌!
凭什麽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烂?要烂,大夥就一起烂。
既然不得善始,那麽谁都不要善终。
蝎子的毒尽了。
……命,也就跟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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