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圣人呕心沥血,不得不成日筹算着如何让百姓用血肉填这窟窿,才能残喘至今?
那年寒冬腊月里,衢州疫病初得平缓,卫冶做了一碗小面,两人一起窝在榻上,封长恭彼时脱口的话再度浮于耳畔。
封长恭说:“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子嗣真的重要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姓什麽真的重要吗?封长恭在李喧的熏陶下,两人早早达成共识,江山风雨根本不囿于帝王血脉,能够左右其的只不过是谁来坐那个位置。而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一颗能够体恤世间不易,怜悯百姓艰难的心就势必会被权衡利弊所裹挟。
坐在这样位置上的人能执棋,却也只能执棋——因为从一开始,从坐上了帝王位开始,就注定了无论是谁都下不完这盘棋。
既如此,那个人是他,是卫冶,是萧随泽或者萧承玉,还是旁人,究竟真正有什麽区别?
单良均会明白卫冶的。
就像多年前的那场秋月杀夜,暴雨淋漓,卫冶立在廊下,隔着一层傩面,雁翎刀身上不断下渗的稠血还没被雨水洗刷干净。
他眸色凛冽地盯了眼前人许久,便蓦地收刀,放那个对未来种种都浑然未觉的少年人走。
後来许多人都想不通卫冶做这个举动的动机,哪怕是卫冶自己。
封长恭在过去的十数年岁月里一直执着于这个答案的必然性,因为他要他们的相遇是注定,相爱是必然,连老天爷都觉得他们活该在一起,这是卫冶给不了他的安全感。
但其实当时卫冶只是有些荒唐地觉得,他会明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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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将尽,回到北都的官员仍旧远眺西南。
比西南更近的是河州,然而北都寒风卷刮秋叶,河州颍州两厢对峙,明治殿的堂内丶近旁的暖阁里全部坐满了人,还是没有等到西南守备军出兵的消息传来。
被带回来的监军大监当即跪下身,为自己开脱道:“奴婢一早便说,那宁王是铁了心的避而不见,并非奴婢蓄谋得罪——”
此言一出,堂内阁外,人心惶惶,顿时喧嚣起来。
萧随泽无暇理会:“河州立刻要打,就现在。”
薛有今说:“是。”
“且慢,”宋汝义躬身行礼,再直腰时,他侧头看眼薛有今,沉声说,“禀奏圣上,有关颍州此战,臣有一将领人选,先已举荐给兵部薛尚书,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按下不表。”
萧随泽问:“谁?”
“踏白营旧部,驿局参信,邵从寅。”宋汝义言辞坚定。
事急从权,沽州集军与商贾流民斗势初显,北都慢人一步,很可能在卫子沅击溃西洋援军的时刻身陷囹圄,依旧湎于颍州战役。
西南守备军的按兵不动,仿佛压垮大雍江山的最後一根稻草,北都已经被逼到绝境,只能竭力博取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性。萧随泽没有时间去追问薛有今此议何故不表,也没有时间去调邵从寅的宗案,他必须——也只能尽快做出决策,他是萧氏天子,他要对一切未知负责。
同样的,薛有今此刻也有诸多的未知。颍州发来战报,河州驻军纷纷挂上新铳,威力并非燃铳可匹敌。他开始慢慢起疑,内贼只是宦官吗?
宋时行没得那般突然,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到。
宋汝义爱女如命,却并未歇斯底里,如今薛有今细细回顾,忽觉他当时所有的伤痛都只是流于表面。
薛有今并不怀疑宋汝义是早有反心——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两害相较取其轻,此刻乾坤未定,败势却显,由不得薛有今不去想,倘若宋时行没有死呢?这一刻,每一环丶每一节丶每一个人站在何处,都有可能成为扭转乾坤的那颗枢纽。
那麽卫冶可以,薛有今可以,宋汝义为什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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