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过来,看马累的!”苏和不怕生,也不怕女人,几次跟许川搭话说不下去以後,便走在段琼月左侧,边引路,边笑着寒暄,“马厩里的水槽都要给它哥几个喝干了!”
“我的玉雪衔黛刚下过崽,光喝水哪儿够?”段琼月顺口接话,“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它这几日胃口刁得很,上好的马草都不屑吃,只怕要想喂饱,得大鱼大肉管够!”
苏和哈哈大笑起来,说,行,鱼是买不起,但有肉。
西南潮闷,地上水洼多,稍不注意,很可能一脚陷进泥坑。眼见着哨口到暂住的营帐还有一段距离,许川一路跟着,目光时刻扫视四周,偶尔注意到脚下不实,就会出声提点,免得段琼月湿了鞋袜。
不过除此之外,苏和就再没见他开口,倒是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说得热火朝天——尤其是段琼月。
“许是前些时日憋狠了。”许川默不作声,静静地想。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与人熟悉起来,才有话说,而且一定要对方再三凑过来套近乎才成。
北覃卫的兄弟没少同他说,就这麽个狗屁倒竈的臭脾气,就算有张了不得的小脸,往後哥哥们也愁你怎麽给自己说亲。
但许川倒不觉得有什麽——哪怕碍于北覃身份,平日里接触到的牛鬼神蛇比人还多,可许川总觉着,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比如说段琼月,比如说苏和,他们都挺好,谁也没嫌弃他。
“两位大老远地来这一趟,无奈大帅军务缠身,倒是没能及时相迎,实在怠慢……”苏和将两人迎进了帐里,随後才像意识到了什麽,一拍脑袋,将提前备好的客套话咽在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一眼段琼月,又看看许川。
“哎呀,”苏和後知後觉地搓着手,嘿声笑起来,冲许川说,“这主力军都打蛮子去了,後勤的还在地里种青菜,今个儿实在腾不出人手了!许兄弟要是不嫌弃,不如今晚上,跟我挤一挤……”
许川眼睛微微瞪大,段琼月抿嘴笑了,抢在前头替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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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阿关外,经历屠杀丶火烧的五城苍凉依旧,没有一个百姓敢回头去看家的方向。西洋援军盘旋在南海上端,像俯瞰衆生的雄鹰,时而发出狠戾的鸣叫。使臣秉持着天佑女王的指示,凭借卫冶这麽一个威胁大雍根基的顽石,想要借此为西洋谋取更多的利益。
“卫冶顺水推舟,为女王除去了教廷的钳制,可她还不知足,”邹子平目露晦暗,盯着关外昏暗的天空,“她要逼朝廷开港降税,赔偿军费,还要沿海三州的分管辖权。如此一来,她才肯下命撤军,抑或转攻衢州,一切都看能否与北都达成合作。”
恶女贪婪!
卫子沅托段琼月带来的信中有写:“同为国君,西洋女王较之狼女,更为审视夺度。
苏勒儿的圆滑有着最根本的索求,就是漠北荒寂,她既需要为幼妹为质的世仇征讨,也需要为漠北三十六部探索一条能供族人吃饱穿暖的生路,所以她只能把目光投向中原,她要的是土地。
可西洋女王不同。她要钱,要帛金,还要随时改变的各种诉求。
西洋的贪欲非漠北可比,内讧无非引火线,只要让她抓到弱点,她便会攀着伤口威胁。可怎样确保血肉无恙,这是我们需要达成共识的事情。
望你回信,最好相见。”
邹子平反手按下了随信而至的盖印通行令,那是他可以自由出入沽州的凭证。
左夫人很早便隐有预感,她站在昏沉天光无法照到的角落,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看向邹子平的目光中似有千愁万怨相诉。
然而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句:“你终究还是要去沽州。”
仿佛定下决心,再无更改馀地。邹子平收令揽入衣袖,垂下目光不去看她。
他神色不变,半晌後说:“我要上崇阳城,去赴一场故人约。”
左夫人蓦地捂住口鼻,潸然泪下。
这一刻,他们在旁人眼里依旧是一世无双的真夫妻,子嗣无绵和战火纷飞都没能将他们分开。
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分明离得这样近,却又隔开了千万里……
或许从一开始,本就不该挤在同一片屋檐底。
须臾後,左夫人落了手。
“你走,”她擦干泪,说,“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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