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叫不垂怜?”
丽太妃正色肃声,正要说她。
崔婉清笑了笑,把饮尽补汤的青瓷碗放在一边,对丽太妃叹一声,劝道:“我看您才闹呢,通俗话本有什麽错?素常循规蹈矩,已经活得那麽累了,平日忙里偷个闲,找点乐子,何必也要管那麽多?”
碧窗红墙映在琉璃瓦下,衬着萧兰因的身姿,使她如坐美人画。萧兰因像是寻到了帮手,斜倚在崔婉清身侧,纤手回拢住她的手臂。
她鬓边的黄花素而不妖,雅致晕开在乌发与夜色里,澄澈得像一面胭脂镜。
这是崔氏的女人,皇城里的姑娘。
……她是唯一没嫁的了。
丽太妃停下话头。
啓平帝还在位时,对谁都是三分宠爱,三分疏离,四分的算计与猜嫌。
唯有一个萧兰因,他诚心喜欢,真心真意地留了她许多年,不愿她随了崔氏与萧氏的女人命,犹犹豫豫,欲进辄退,哪怕在最後一刻,也没有松了心,将她指给本应该娶她的卫冶……再让她终生无孕。
如今奉元帝在位,也该把她尊称一句“皇妹”,让她尊荣不减,金玉不褪。
为了合时宜,难道她就该逼她吗?
珠帘随风轻晃,崔婉清着人将药碗端了下去。气氛微凝,萧兰因撒开话本,攀在摇篮边去逗艰难扑腾的皇太子。
见丽太妃久不出声,崔婉清垂眸轻笑,便道:“非得把活生生的人逼疯不成?”
丽太妃抚摸着话本,低下头来:“我在宫里这样活了一辈子。”
萧兰因伸出一根手指,将皇太子逗弄得咯咯笑。
她的身影浸在漆夜里,一身素面隐纹的华服袅娜,却不如人显眼,那份举手投足皆娴雅的尊贵,让她身在镜中,犹自有一番神韵。她没回头,轻轻地说:“我见有人漏夜赶科场,也见他辞官归隐乡。”
在命运里,人无贵贱,墙无高低,起伏错落唯不平耳。
夜雾氤氲,女人们围坐在高殿里总是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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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良拿着另一份捏造身份的鱼符,混在行商里如鱼得水,进了北都。他久未进京,但对窄路宽道却仍旧熟悉。抵达花府之前,便已在仙顶阁内打探过消息,朝廷跟西洋女王已经做好了初步和谈,但那边的态度却多有变化,此时正含糊不清。
大雍臣知道,这是内乱在即,胜负未分。
衢州卫党反势正如日中天,大雍的正统根基是否稳妥,连远在重洋外的女王都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何况大雍自己?
花府的下人不多,且要麽老,要麽残。
……同他家督察大人似若好女的美姿容甚为不符。
“大人请吧。”迎客的老伯声音微哑,侧身让道。
费良朝深深不见影的花府静声凝视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花连翘就在主院里等他。
“胜负至此,已然要分个高下。”花连翘擡眸看他的神色微沉,笑道,“观你之色,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会始终选择你——们?”
最後的这一个字,他刻意顿了一息,又倏地放轻嗓音。
费良如实点头。
对于花连翘这个人,他了解不多。
但就从铲除花家这一事来看,此人显然不会是一个顾念旧情,囿于世俗之见——能看在李喧可怜他求学心切,收下他传业的恩情上,义无反顾,来完成李喧遗志的铁直肠。
……事实上,他人如其名,连翘苦而微寒,脾胃虚寒者不可轻易服用。
“选择这回事,”花连翘冲他温和笑道,“时机很重要。”
费良心中一动。
花连翘:“我只是要往高处走……帮你们,不过是大势所趋。”
话音落地,字字掷地有声。
两个人俱是一静。
花连翘偏首,眼眸漆黑:“我一早便知道,大雍算不得富贵檐——起码它于我而言,靠不住丶住不久,我也不是寄居在上头的燕,非它就不得活。”
大厦恐将倾,唯我屹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