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之躯的痛苦根本没有让封长恭停滞太久,卫冶赏他的这一耳光很重,但封长恭还能缓上气,还能缓上气他就要破罐破摔地同卫冶把一切都掰开了讲,哪怕他晕乎乎的脑袋此刻根本做不了任何称得上明智的决定。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瞬,他就被一股更加结实的力量狠狠地贯在了另一侧的脸上。
……这次封长恭连缓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二个耳光远比先前那个更狠——由此可见,卫冶要麽是体虚得没能发挥出常态。
要麽就是在短暂的冥思苦想之後,发现自己依旧弄不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路早熟到大的混账究竟成日里都在想些什麽,于是如他所愿,终于晓得知道怕的卫冶在仔细听完这番气死人的话以後,在放弃设身处地的理解之後,他近乎睚眦目裂地又给了封长恭一个耳光,并且发挥出了往常的实力。
他不理解封长恭,他是真的不理解封长恭。
他曾经走入过无数的困境,因为出身,因为心气儿,也可能因为他做出的选择往往并不是那麽符合时宜,卫冶这一生里濒死的次数数不胜数。
但若不是落到了无可回转的地步,他从未——从来没有过任何一次,想要就这麽潦草结束自己的这一生。卫冶不明白封长恭怎麽能这麽轻易地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因为他丶因为所谓的“爱”?
可爱不是好东西吗?为什麽会让人那麽痛苦?卫冶发觉自己在放弃一切俗世的恩怨後,又一次在封长恭的面前,感受到某种进退维谷的艰难抉择。
其实说不明白是假的,卫冶承认,他的确是在难以做出的选择里,选择了最轻松的那条路——放弃封长恭,也放弃他自己。
对一个死人而言,一了百了多简单,俗世尘怨丶爱恨痴缠,一切的一切红尘帐软再也与他无关,会在长久的年月里品味痛苦的只有被留下的那个人。
封长恭生气是再情有可原不过的,因为他相当敏锐,发觉卫冶在之前那段不短也不长的日子里,对他所有的纵容所有的爱包括予取予求的性,都是他卫冶压根没想在往後的日子里继续占用他的馀生。
……其实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最无耻的欺骗。
无非里头还掺杂着一点于心不忍的垂怜,混杂了利用,斑驳了界线,他在名为爱惜的纵容里,把这种对于生的渴望以及对年轻男人强健体魄的向往与欣赏谎称为爱。
可封长恭给他的永远都很纯粹。
在意识到这点的这一瞬间,卫冶冷静下来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长恭啊,”卫冶的舌尖满是苦味,他快要被封长恭红肿着面颊之上的那双眼,那漆黑瞳孔里自然流露出的难过吞噬了。
他没有办法注视着那种目光,任凭心就这麽被他揉捏。卫冶于是又低声唤他,故作轻松道:“长恭,看我,只看我。”
当卫冶以这样狼狈低哑的声线,这麽出乎意料地温和唤他,还肯叫他看他,封长恭像在外落魄了许久的弃犬,原本含恨撕咬的狠戾在忽觉自己并未遭到遗弃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收敛了全部的张牙舞爪。
但封长恭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感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他几乎是在央求般地摇摇头,像一颗漂浮在水面的浮萍,他用很沉的鼻音含混地说:“卫冶……别,我只有你,我真的只有你了……求你……别再戏弄我了,求你。”
卫冶斜倚在床榻,能透过混光的灯笼,看见听竹园里,青叶随风簌簌落下。他停顿良久,渐渐低下嗓音,像是做出一个很难出口的决定。
卫冶低声说:“其实我经常会想——会想强迫自己去想,有些事情,明明有别的解法,别人为什麽非要这麽做。”
封长恭没有擡头,不肯看他,更不去碰他,只缓慢地平复着呼吸。
“十三,有些事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觉得说出来……太软弱。”卫冶说,“这不像我,也绝不能是我,会被自己的念头唬住的人,在北都权势横行的修罗场里,是活不长的。但我手下有太多人,家里还有个你……包括琼月和子列。我贸然把你们带进来了,就不能轻易撒手不管。我曾经甚至想过许多次,尝试去想萧齐为什麽能那麽心狠,又那麽心软,可想到後来我甚至会感到害怕……”
封长恭隔着被子,忽然攥住卫冶的手腕。他说:“你也会怕?”
“我当然会怕。”卫冶微仰起头,半张脸就此沉入昏黄的馀晖里,“因为我发现把自己代到那个位置,去面对同样的事,我甚至能全然地理解他——可以说,如若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如若不是这切肤之痛,实在太痛了……我甚至能接受这一切。”
因为啓平皇帝站得太高了——或者说每个坐上圣人位的人,都一样。
立于权势之巅的人很难不去割舍一些寻常人看来很平常的东西,比如说慈悲和怜悯,比如说被皇权异化的人性。
而一旦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人就不再是人了,那种真实太过骇人。
卫冶平静地说:“我原本既不想丶也不愿,很不舍得你被我推到那个位置上。”
“但你还是这麽做了。”封长恭这麽说着,却没有放手。
“是,”卫冶说,“朝廷为什麽那麽看重制衡,我又为什麽那麽费劲儿地给朝廷查账?就是为了田和钱。大雍太大了,贪污纳秽丶中饱私囊无可避免。从花僚,到丝路,再到作为国之根本丶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也不能为人染指的红帛金,从啓平三十四年元春,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再到三十七年,萧齐终于肯在临终前撒开手,暂时放过造成田丶钱亏空的贪官污吏,召我回京替萧随泽稳住北都局势,所有不死不休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江山,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一口饭吃。”
“无非是我如今,不想再替这江山去守一个‘萧’姓——”说到这里,卫冶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变轻,轻得空而不灵,像是化掉了。
这让原本还想说句什麽的封长恭,下意识地握紧了捏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