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只攻不防,眼中生寒,他的肤色在这风雨齐刮的潮夜里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夜,月光不再清寒,皎洁也不属于他,卫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露出了所有的破绽,他根本不在乎这天下有谁还要杀他。
卫某人就这一条命了!
卫冶目标明确,他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顾,刀尖直指着在士兵散开奔命之後显得尤为狼狈的教皇。教皇不敢置信,他不信,卫冶怎麽敢算计到这般田地!但真实,这近在咫尺的真实容不得他质疑。
卫冶在地动山裂的一瞬间,已然逼近了须发皆白的教皇,他一手框住老者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拽。
教皇死都不肯承认这一切,他竭力拽住脖子上的那只手,艰难地喘着气,说:“你丶你也要……死——”
他当然会死!
而且人总要一死!卫冶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可笑了,北都的皇帝忌惮他要谋窃江山,西洋的教皇觉得帝位可以引诱他出山,封长恭要他,却死也不要这个江山。可他心中却是不管不顾,压抑太久的锋芒直到将死的这一天才算真正地一露再露。
卫氏是微茫星,还是自满月。
这些卫冶才不在乎。
风雨搅刮得伤口生疼,但卫冶却又一次感受不到疼痛。他破开的血痕已经被自在的欢愉裹填充盈,他死死按住教皇的脖颈,将老人的头颅砸向不断下坠的山土,这仿佛昭告着他的侧颈再也不会受制于人。他不再需要顾忌究竟有谁宠他爱他,更不需要时刻提防有谁想要将他拽至马下,再居高临下地施舍他。旌旗淌血容不下多馀的字,江山万里填不满将士的白骨,梦中十年如一日的吹角连营挽回不了少年卫冶身不由己的圈养命。
可今夜,他挥得动燃金刀,也驱赶得了猎风马。
年老的教皇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用最後一点生命为教廷争取到最後的辉煌。然而这一刻,卫冶心中却满是渴望,他要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拼杀,要为受困终身的父母报仇,更要为这动乱了许多年的山河以身为祭!
这是他一早就为自己划定好的结局,封长恭是这中间唯一横斜而出的偏差。卫冶已经习惯忍受着枷锁,可是封长恭不行!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他要把只身以赴的荣耀全部留给封长恭铺路,把生与偿,通通还给了他的小十三。
——但是卫冶唯一错算的,就是小十三来得竟这样快。
玉溪大街守山的守备军没能守住衢州紧跟而来的溽风。
……有那麽一瞬间,卫冶站在将倾的玉山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断地爆炸震起的尘土飞扬,轰然烧开的树木发出“滋滋”的灼烤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脚下的土地飞速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往山下窜逃的蝎子无助地惊叫。
卫冶站在这里,却仿佛在一片混乱之中看见了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的封长恭,像一场奈何桥边的幻梦。
他很是愧疚和怜爱地看着小十三,想要拿手摸他,也拿失了血色的唇亲他。
他甚至在心中不住地默念:“我这不是丢下你,十三,我很爱你。”
……只是往後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他们在过去的年岁里已经饱尝了太多次生离,而这也正意味着死别总要来临。卫冶乘着他梦中的风,终于像卸下浑身的重担,带着一石的亏欠,一斗的思念,以及数不清的泪水和爱欲,自由又轻松。
他闭上眼,这一步迈了出去,清晰地感受穿堂风与忍受了大半辈子的伤痛擦肩而过。
这是封长恭第一次看到卫冶望向自己的目光如同在述说着这样的爱语,深重得仿佛刻骨铭心。
然而他却不能自已。
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他蓦地眼眶干涩。
那一瞬间,他的心都空了,封长恭满脑子只有一个意识:“卫拣奴,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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