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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月上柳梢,香山笼纱,北斋寺内的昙花竟有一现。
不同于前朝旧俗,这在大雍是喜兆,而且是上上喜——尤其是在此等动荡不安的时节里。净蝉和尚刚把喜讯报到宫内。
未过三刻,奉元帝便下旨令请群臣,共行北斋,祈福祭祀。
当然了,奉元帝是什麽人,他从来不信什麽吉凶祸福的邪。
说是祭祀,其实无非掩人耳目,召集亲信朝臣,说些在公不便言的话。
祭祀的场所就设在龙渡堂外,圣人三叩上天,九请庇佑,便退进龙渡堂内,由周属贤在外唱名,唤大臣们挨个入内。
崔行周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叫到薛有今的名字。
两人侧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
萧随泽在里头跟不同的人讲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此刻嗓子也干,头也疼。
要说北斋寺好好的一个皇寺,圣祖御批,每朝都给御笔重提牌匾,按理说香火钱应当旺得没边,可这里的和尚居然穷得连台燃金灯都用不起。
净蝉和尚端来的烛火不够亮,萧随泽案边放着成摞的奏折,他批阅的时间长了,眼睛都涩。
见薛有今进来,萧随泽看他一眼,揉了揉眉骨,疲倦地说:“今日朝上,你有点过了。”
薛有今承认,他低声请罪。
“这回唤你来,是想问问你的看法。”萧随泽没多计较,转而道,“我没想到,这才多久,卫冶已经占据了江南至中原的五州。这不是个好苗头,一旦东阿关再丢,蛟洲军就无处可退了。前有狼後有虎,他们只能往北走。”
可往北就是沽州。
“卫冶能在衢州起势,大半还是因着北覃卫。”薛有今说,“如今他是没有顾忌,长宁侯府封了,里头的亲眷都走空了,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撒手去做。但北覃卫的可没有——离京的北覃足有万馀人,他们的家眷,绝对没有走光。”
这是想通过控制北覃卫的家眷,威胁他们回京请罪,反正北覃卫有登记在册的名单。
萧随泽方才也动了这个念头,叫来两个指挥使。岂料蒋沪打着哈哈,说的都是萧随泽听惯的推脱之词。
反倒孔皓顿了一下,说能交,不过得回去理理,最早也得後日再说。
话到这里,龙渡堂内骤然静了下来。
手段落到了这般模样,两人心中复杂,都有点无话可说。
“……其实崔大人早间在朝,所言不虚。”薛有今顿了一下,说,“归根结底,宁王忠烈之心不当诋毁,是臣言语过激,失了体统。他之所以要收下卫党逆粮,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朝廷没粮可派。依臣之见,官员俸禄应当酌情削减,尤其是在朝京官。圣人若有这个心意,臣今晚便回府拟奏,明日朝上,当以臣奏请为始,绝不能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萧随泽凝视他片刻,垂下眼眸,说:“宫中开销当一并缩减,朕会将此事交给皇後,由周属贤在旁协助。”
薛有今听见周属贤的名字,眸中微闪,似乎犹豫一瞬。
……他到现在还记得庞定汉的那句“是圣人下意啊”。
但他还是只字未言,磕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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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刚刚沐浴着夜色,往寺外走,就听身後有人悠哉地说:“我观这月色,大巧若拙,大拙至美!”
薛有今闻声,转过头去。
却见较之寻常人等,略显圆润的净蝉和尚对他微微一笑,稽首道:“施主好福气啊!久不入佛寺,一进,便能窥见真色。”
“大师谬赞了。”薛有今挪下脚,他连日周转在官吏之间,呕心沥血地四处集粮,还要暗自调查传令之人,都已经快要耗空他的心血。
薛有今年岁尚轻,今年还未到不惑,鬓角却已经可见白发。
他连低笑都有些嘶哑,在更深露重的夜里,像一只无处容身的鸦:“我是当斩乱麻的一柄快刀,风花雪月是好,但不配我。此间人为己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哪里能当真看清呢?”
“……大辩若讷啊。”净蝉和尚阿弥陀佛,念了句佛号,道,“施主何必执意去走窄路。”
薛有今垂下眼眸,放缓出寺的动作。他偏过头去看一眼净蝉,笑了一笑,笑意却淡得虚无缥缈。
薛有今说:“老毛病了,改不了。”
我佛慈悲,却也只度有缘人。
净蝉便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站在寺门下目送他踩着月色缓缓离去,没再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