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卓少游才後脚看清了封长恭脸上微沉的神情,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突然倍感不妙。
卓少游忍不住心想:“他是什麽时候在的这里?究竟听到了多少,听出来什麽了吗……还是说我刚刚口不择言,其实根本没有说什麽紧要?”
然而卓少游心底一连串近乎逃避的问题还未尽数冒头,封长恭便已静静地看了这边一会儿。
像是哀莫大于心死,他连一丝额外的情绪都没有,只对卓少游颔首感谢,谢他情急之下的口无遮拦之恩。
接着又侧过头,对宋时行语气和缓地说:“不如宋工教会了我,这一趟便由我送去吧。”
这下好了,替侯爷开脱的理由都不必再找。
宋时行蓦地闭上嘴,离经叛道了一辈子的姑娘这下是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住地後悔:“我怎麽就非要在这时候,在这里,在封长恭面前跟姓卓的较这个劲儿呢?”
在这样动静皆错,进对卫冶不忠,退对封长恭不善的境地里。
宋时行是又恼火,又自责,可她在很短的时间里犹豫权衡了好几件事,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忽然又可耻地开始庆幸起封长恭察觉到卫冶暗自的筹谋。
……起码这样,在往後的岁月里,她就不必承担良心煎熬的重担。
宋时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接着一招手,转身道:“跟我来。”
封长恭正迈步要走,却被卓少游伸手拦住。
“一会儿她会给你冶金师最近琢磨出来的燃金器,我管它叫太阿弓。”卓少游说,“不过这玩意儿叫什麽不该由我说了算,大半都是时行研究出来的,只是她取名实在难听,管它叫大雕。”
可此刻的封长恭哪里有在乎一件死物姓甚名谁的力气呢?
他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
封长恭勉强笑了一下,很轻地说:“好名字。”
卓少游没再说什麽,侧开身,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层叠交翠的游廊小径里。
这一瞬,那道身影与卫冶临行前辞别的身形近乎无限重合在一起——
封长恭这般心平气和,平常到几乎反常的模样,仿佛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
而彼时卫冶也在卓少游的劝阻下,竭力佯装无事,却不知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目光已然暴露出他所有的自责丶愧疚与惶然。
那种任凭谁都能看出的逃避,其实恰好映衬出做出那自以为是对他好的决定的人,心中清如明镜似的,压根很懂什麽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丶迫切在求的。
可他们都自认有凌驾于那之上的太多事,是他们必须要为对方做的,哪怕代价是再也无法心无芥蒂,相守白头。
他想,原来挚爱之人也不过是最了解彼此的骗子。
“若我死了……”
七日前整装待发的卫冶就站在这里,他背离衆人,缓缓地说。
时间在一刻仿佛静止了。
而同一时刻,东阿关。
“来日不求落叶归根,只求死得其所。”邹子平扶着雁翎残缺的刀身,那是郭志勇遗留下来的踏白营旧刃,邹子平周身的怅然几乎快要酝酿成型。
但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金乌西坠,声音轻得低不可闻:“……若我死了,不要叫她认出我的尸首,就当我是浪迹青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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