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断眼底发红。
来报的北覃跪在地上,连日缺水的口齿黏糊成一片。但他胸口起伏,几乎是含着咬出来的血气,一字一句,用力讲得仔细。
童无受不住跑动了,北覃跑过辽州,就将她安置在辽州州府里。
邵麒守在那里,请了辽州最好的大夫来看诊,但直到北覃又一次跨上战马,奔往衢州,她的命还像那风雪交加里的烛火,稍有不慎,天公稍不作美,那口微弱的气,就会随风散去。
任不断很深地粗喘一口气,正要走,却被卫冶叫住。
任不断手背青筋暴起,他过去所有的无谓与洒脱统统化为虚无,如今卫冶已是衢州当仁不让的主,连江左的学生都不会提笔蔑乎他为“贼党反寇”。可任不断此时根本不来谈这个,他只冷冷地握紧刀柄,说:“封长恭还躺着呢。”
封长恭是还躺着呢。
卫冶没有忘。
离别数月,再度相见,封长恭浑身血污,脏水顺着他年轻硬挺的鼻梁下落,卫冶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见他这般虚弱的模样——他的眉眼连昏睡时都在不安地紧蹙着。
天晓得封长恭刚被自负有愧的裴守奉命送回到衢州丶送到卫冶面前的那一瞬,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烧得卫冶呼吸一滞,整个人都跟着眼神一起沉下去。
他在那一刻几乎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在这阴沉如水的夜里,他像受伤的刀身。
可笑这竟也是封长恭想让他尝到的滋味。
爱人疲弱,心痛难当。
……所以封长恭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想不明白,卫冶怎麽忍心让他一遍遍地看着他缠绵病榻还不算完。
一个人究竟能心狠至此,还要他好生守着这个卫冶为他谋下的世间,要他功成名就,长命百岁。
裴守信守诺言,带着封长恭的伤体回到衢州。
但同时,他又自作主张地瞒下一切隐秘,将封长恭因着压抑太久的情愫一朝溃败于长宁侯毫无责任的诓骗中,以至于执念难消,心智几近被碾碎,脱口而出的全是几乎疯魔不成样的痴言这一事实。
转为简单的一句:“蝎子埋伏在封帅乘胜追击的必经之路上,借此发起突袭,以便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这是封长恭迈入战场後的第一败。
天底下没有永远能打胜仗的将军,死伤是战场里永恒的宿命。
倘若封长恭注定是要陪他折在这潦乱的夜里,像阎罗殿中索命的铁链,时刻牢牢铐在彼此的腕上,卫冶觉得再正常不过——自负的兀鹫从不作茧自缚,他们强大又顽固,可以纵情遨游于天际,直面迎击自己的命运。
哪怕此刻送到他面前的,是封长恭的尸体甚至头颅,卫冶都觉得自己不会这般愤怒。
但他们怎麽敢。
漫长的寂静里,卫冶双眸潮湿,但那是发了狠的三月春,融化的冰水又凶又利。
他们怎麽敢给他金尊玉贵养大的狼崽这等屈辱受。
西过河州,南下拈穗山,东走叠关大道。
封长恭在追击夜战里,伤至昏迷不醒,杨玄瑛率中州守备军突围而出,童无却因埋伏爆破而重伤难移——
这一连串的痕迹,连成一片,留下的行踪直抵西南抚州!
蝎子就在那里露头!
……这是刻意露出了马脚。
目的是要吸引注意。
吸引谁的注意?
卫冶没表情。
这是一场明知为谁而设的圈套,可卫冶只要注视着那里,他就必然会去赴这场局。
卫冶站在廊下,盯着灯笼里的烛光,那是封长恭上次临别前特意从端州挑了提来的,上头跃着一尾游鱼,还有落了满池的玉兰花瓣,精致小巧,可怜可爱。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目之可及的最前方,但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卫冶在想什麽。
片刻後,才听他说:“惦念我呢。”
任不断默不作声地拎起雁翎,说:“我也要去。”
卫冶听罢,没有说话。任不断呼吸很重地静了一会儿,再度开口:“不愿意让我去,那十三呢,你想过他吗?”
卫冶这次的沉默更久,久到连陈子列都呼吸急促,忍不住起身分辩,却被他扶住肩膀按回去。卫冶最後只仰着头说,“总有些决定我要替他来做,取舍之间必有失,我不在意”,却不敢让任何人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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