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咂摸着意思,总觉得封帅在指桑骂槐。
至于骂的是谁?
他不敢吭声。
封长恭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年北斋寺内,你家卫侯为我请帝师,可他当时从未问过我究竟想不想当这个皇帝。”
……这都你家了。
刚才还好好的呢!一口一个拣奴。
这是又有哪里惹祖宗不高兴啦?
裴守摸不着头脑。
封长恭偏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很淡,又薄又冷:“他不想懂,你也不明白。我本就只想为他侍奉榻前,再不济,也是为他冲锋陷阵。”他说着一顿,“可我不是孩子了,裴伯擒,我不再需要有人为了带我走,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这里是端州,不是抚州,更不是鹭水榭。”
裴守没回答。
他直觉封长恭这回闹的绝不是撒娇的气。
就在这时,一旁的战马忽然缓下脚步,蛰伏已久的蝎子在这里等了一整天,总算露面了。
他们在确保衢州守备军看到自己的一刹那,将燃铳上膛,迅速连射几发,随後立马调转方向,往西南奔去。
地面迅速破开几个大洞,炸起的石块经由极快的速度与极强的力量,在飞溅时划破封长恭的脸颊。
裴守傻眼了。
他看着封长恭脸上的血痕,又望着蝎子窜逃的方向。
裴守惊异地发现——这小子猜的还真准!
“我必须穷追不舍,在这里受下伤,”封长恭没什麽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水,说,“让人觉得我们不过如此,他们才能真的安心,自以为能做注视着栈道两端的眼睛,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下猜得再准也没用,哪有这样为搏战机不要命的!
裴守急道:“你疯了——”
“你家侯爷是不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尽可由着他随意糊弄!”封长恭熬红的双眼望着来人,拔刀扬声,“他想哄骗谁?还是玩弄人?他根本当不了我身後的盾牌,好嘛,逞英雄谁不会?!他卫拣奴就不值得我缩手缩脚地为他守这条命!”
骤然加剧的嗓音里蕴含着不言而喻的愤怒,但更让裴守心惊的是,封长恭话中展露的情绪甚至不是孩子气的威胁。
他是当真有能耐察觉出来卫冶对他隐瞒了沉疴不治的真相。
也是当真下定决心,要挣脱“与卫冶共守白头”这一誓言的束缚与牢笼。
封长恭勒马前冲,以身涉险。
擦肩而过时,裴守分明听见他阴沉的嗓音丢下一句:“若我伤後还能醒着,爬也要爬回去质问他。若我醒不来,裴伯擒,哪怕是尸首一具也要带我回去见他——你告诉他,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别打着共生死的幌子骗我留在这里给他守节!”
这个疯子!
裴守睚眦目裂,他猛地挥下马鞭,死咬着牙紧跟过去,在追逐时厉声喊道:“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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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瑛一路有惊无险,将粮草运与西南守备军後,按照原路折返。
路线不变,但是负担变得尤为轻松,中州守备军的压力陡然减轻了许多,于是避无可避地,稍微减轻了警戒——
长达五日的日夜兼程丶草木皆兵,是一种对精神和躯体的双重折磨。
杨玄瑛从小长在黎州守备军里,是懂得体恤下属的将领。
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只在最应警惕的子时和黎明,自己格外注意守夜,时刻洞察周围的情况变化。
拈穗山高耸挺拔,山脚风物与五日前的所见,没有任何区别。
附近有村落,没有粮食的军队甚至不必担心饿狠了的流民趁夜抢夺,押粮的中州守备军在这里得到了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熬了一夜的杨玄瑛叫醒替换的勘察兵,自己走到河边,蹲在一旁洗脸。
“这一趟差办得稳啊,”同样刚刚结束守夜的士兵大着胆子,笑着说,“本来这种地带容易出事,附近村子多,人多眼杂麽,有点异常也不容易察觉。没想到这回押着粮一来一回,居然都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浸泡在河水里的手蓦地一僵。
只听“吱嘎”一声,不远处传来铳体上膛的响动。
随即轰然惊响,身侧另一个洗脸的守备军忽然跌落进河,他的脑袋眨眼分成了支离破碎的两掰,血淋淋的红白脑浆混着柔软的黑发,漂浮在河面上。
“敌袭——!”
士兵下意识地低吼一句,赶忙撑地滚进河里。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下一瞬,河畔两侧的青草地连同河面,尽数被打成了洞孔分明的梭子。
杨玄瑛憋着口气,尽可能把自己沉在河底,他飞快摸一把身上,发觉能用的家夥只有一把贴身的匕首——没有铃哨,没有新铳,甚至腰间的刀还在慌乱中被留在了岸上。
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