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蝎子也好,教廷远征军也罢,面临的抉择只有两个——要麽四分五裂地躺在雪里,任凭沉如闷雷的战靴在前进路上,将他们的尸首踩成烂泥,再反复碾轧过去。
要麽,他们只能後退。
可上帝保佑……
沃克双目赤红,他在那翻涌成浪的可怖威慑前,霍然将失败的愤懑丶恐惧与绝望品尝了一遍又一遍!蝎子失控後退的动作就在眨眼间,他们像在衢州守备军的威慑面前臣服了,没有人甘心就这麽被捅破心脏。
然而他们的身後,就是下碣天坑!
那是西洋原先多番挑选,由老教皇亲手敲定,为大雍人备下的天然墓地!
就在这时,冰面兀地破碎,惊如闷雷的声响意味着下碣天坑所凝冰面已经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有人跌落坑底。
不断後退的蝎子粗重地喘着气,惊呼声,怒吼声,携满恐惧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衢州守备军仿若未闻,不断前行,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海肉池,泞雪之上,满是破裂的肢体与死不瞑目的人头。
……也许到了这时候,所有人无关生死,无论胜负,每个人都是残缺的。
沃克目光狰狞地咬着封长恭,用西洋话喃喃道:“上帝保佑……杀了他!”
而姚玑虽然“懒”名在外,如今一看,倒是名不副实——
虽说他素日里懒则懒矣,人也是极其的怂,并不敢真刀实枪地扛炮仗。
但真到了战场上,他跑跳避退无一不精,动作敏捷非常,非得说不曾练过,那也是个天赋异禀,相当灵活的鬼才。
可正是这样惜命的天鼓阁後生,姚工姚丹应,从见着立盾的那一刻起,就僵在原地,不会动了。
他痴痴地凝视着盾心,仿若秀才摸到皇榜,痴情郎娶到心上娘。
这可把刚有闲心来找他的郭大帅给吓了个够呛。
“这时候了发什麽呆呢,天才?!要发也得拿他挡铳啊傻蛋!”郭志勇被他这战场上石破天惊的僵立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一步大跨上前,狠狠一脚踹了过去,顺手还拎起一具尚有人样的蝎子尸首,往姚玑身前一扔。
姚玑被那振聋发聩的一声,吼得回过神来。
紧接着,一个天外来客从天而降。
待看清“来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姚丹应吓了一跳。
他当即哆哆嗦嗦地“哎”了一句,往後猛地一跳,疯狂地挥手道:“这这这,这不好吧?怎麽还拿人家尸体……”
“打仗呢!打仗不需要道德,文生!”郭志勇头也不回地吼了句,接着,他在忙不择路的教廷远征军里一力破开一条小道,一把扯过姚玑,逼得人踉跄着往重围外走,“告诉你个理儿!如果有人想杀你,你赶紧杀他!他杀不了你,你也要想方设法杀他——万一要是,他一定能杀得了你,你就必须赶紧想办法拉他垫背!反正死都要死了,横竖你也不亏!”
姚丹应慌慌张张地蹿出这片战场,衢州守备军还在往前压进。
蝎子无力对抗,很快就在左支右绌间,争先恐後地仰倒在下碣天坑里。守备军势如长虹,横冲直入,那些过去的伤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倒,可死去的亡魂依旧无法就此磨灭。
那些功绩依旧长存,肃杀的风雪万年如一,将马蹄声与战鼓声一并吞没进将士们的嘶吼与哭号中。
那是擦不去的旧痛。
沃克当机立断,夺马直冲,他在阵沿外侧,沿被雪积满的暗河突围,而身後穷追不舍的既有三十年前的踏白营,还有如今的衢州守备军。“卫”的确在大雍军队里失去了它的名姓,可时至今日,肆虐的风雪还替人们记着那过去肃杀的战意。
士兵们大声疾呼,郭志勇仿佛能看见其中刀刃出鞘,其芒如星。
在过去的十年里,沃克一直认为卫冶会继承“卫”的锋芒,代替三十年前的老教皇与卫元甫,与他重新追逐在这片土地上。
可今夜,撕咬他的人变成了卫冶亲手养出的封长恭,但撕咬人的力度却不变。
这可真是……
“开饭了!”郭志勇抹干面上的血,兴高采烈地喊,“总算不枉饿了这许多年!”
封长恭却满身血污,在教廷远征军窜逃出河州边境的一刹那,深深地凝视着颍州的方向。随即,他平淡一笑,咬着胸口挂到如今的那颗狼牙,振臂一呼,追随高呼声转瞬齐发。
这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