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芸娘:“……”
段琼月夹在两人中间,闻言就笑起来。
段琼月已经跟卫子沅长得一般高了,可她站在卫子沅跟前,气质却不尽相同——段琼月皮肤白皙,颊面冻得通红。
不像能行走在动乱间的勇士,像个娇养在闺阁里的小姐。
卫子沅静静地注视着她:“蛟洲军军纪严明,我的人不便露面。你持我的私印,邹子平会派人来见你,我要你替我送一样旧物——不过雪很大,路不算平,走在上头须得万事当心。”
她说罢,沉声问。
“你敢不敢。”
段琼月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嗤笑一声:“谁还不是长宁侯府养出来的女儿?敢啊,怎麽不敢!”
而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蛟洲军那里。邹子平刚刚处理完几个海上小盗的趁乱裹挟,一回帐内,就闻噩耗。
当时所有人或愕然丶或愤慨,都齐齐将目光钉在邹子平的身上——
然而邹子平只是停顿一瞬,没有泄露任何真实心绪。
他在营帐内独自待了一整夜,次日,收到了段琼月快马加鞭赶来送的一个锦囊。
锦囊内,只有一面旗帜的一角。
邹子平一愣,哪怕时隔多年,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当年还是参将的他丶岳云江,还有时任踏白营总指挥统帅的卫元甫打下首敌的
其中一角旌旗——後来被当做战利品留至如今。
邹子平铁甲内壁的心口处,至今还贴身藏一张同源的旗面。
在那之後,他们灭了女真,杀进了漠北王庭,将西洲重新夺回了大雍王土……
那实在是一段无所顾忌的时节。
说是礼崩乐坏,但上头没山压着,谁都能站在沙丘上。
段眉背依花酒间,消息活络得不行,是军内唯一排得上号丶可以自由出入军营的家眷。
卫子沅那会儿执意一头莽地扎进军中,卫元甫拦不住她。不过他们这帮人谁都不看好卫子沅能在这里留多久。
邹子平垂眸看着那一角旧布,想,他们当时甚至打了赌,看卫家的丫头什麽时候乖乖回家绣嫁妆,嫁进中宫当娘娘。
其实後来再想,那个时候,卫子沅很早就立下战功,甚至攒够人头的速度比很多人都要快——但是没用。
没有人愿意听从她的调派,更没人愿意真的接纳她。他们待她和善,是因为她是卫元甫的姊妹,他们不愿意把她当作干实事儿丶挥尖枪的战友,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这个道理这样显然易见,可是卫子沅仿佛永远都不明白。
她好像只会卯足了劲儿,对面前不加掩饰的排斥说不。
但这份执着效果显着。
没有人会在军营里欢迎一个女人,当然也不会有人排斥一个能杀敌丶能活命的兵。
不管怎麽样,卫子沅最终留在了营地里,甚至後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还会有很多士兵哑然于她的脾性,觉得她不像个姑娘,那种坚毅与顽强让他们倾向于把她赞作男人。
不过究竟还是女子之身。
直到那一战以前,她打败了再多的敌人,打赢了许多场战役,论功行赏之後也还只是个百旗。
可机会终究会落到足够耐心的人身上。
邹子平至今还记得,那夜深得仿佛能将人吞没。雪夜惊变,北狼袭营,当时驻守阵地的将领被设计调虎离山,守着营地的只有一个卫子沅。
她当机立断,声嘶力竭地要求驻营士兵听从她的号令,她要独自领军将那帮漠北蛮夷杀回鄂尔浑湖以北。她那样凶,又那样坚定,没有人敢拦她,何况战线吃紧,後勤不能断,分秒争的都是一条条人命。
生死之前容不下深情,岳云江离营前唯一自私了些,不过派了邹子平守在卫子沅身边,多少是个照应。
谁知那一场反击战,竟成了卫子沅立威扬名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