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更为关键的。
“长恭,”卫冶突然说,“流民安置是件麻烦事,近来裴守管着北覃卫招募新人,你也别老守着衢州,过几日跟着杨玄瑛去辽州流民里挑一挑,包括那些误入歧途的匪衆,还能救的,符合标准的,全都要。”
封长恭颔首:“是。”
“如若他们有异心呢?”邵麒眨了眨眼睛,他不过一息,便听明白里头的隐秘用意。
但邵麒面上不显,只问:“流民和土匪,出处是对立的。贸然把他们招至一处,恐怕未必能同心协力,反而易生内斗之况。”
“那就是统帅的无用。”卫冶眸色微冷,“该赏就赏,当罚则罚。既然进了衢州守备军,就不再是辽州人,这个道理该是你们上头的人来教他们。”
邵麒听出他话中不快,转瞬敛声称是。
宋时行今日没有出面,不仅是因李岱朗来此,为了避嫌。自那夜庆功宴後,她就又一头扎进机油燃金堆里,再没见过天日。
卓少游给封长恭透过口风,宋时行这会儿潜心研究的是铸形磨具,批量生産的分件磨具。这些东西不同于装在脑子里的知识,她没法从西洋带回来。
她只能自己带着志同道合的冶金师一起,闷头不断尝试。
卫子沅临走前,不仅问起她,还问了顾芸娘。
“她在平康坊,”卫冶说,“姑母找她有什麽事儿吗?”
卫子沅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没说话。
**
猎鹰伏击游雪,南边河畔的天是不见冻的。酉时过半,天昏地暗,漠北的狼饿得两眼放光,血色的眸子流放在异乡。
窸窸窣窣的雪喂不饱他们的肚子,败狼饥肠辘辘,无处可藏。
但他们隔过层层叠叠的南海烟云,依旧望着家的方向,那里一望无际。
“我们要回去。”阔孜巴依抚摸着怀里残缺的铜锁鸟,操一口漠北话,喃喃道。
在过去的一整年里,他们仿佛失去长生天的庇护,他们先後失去了狼女与领地,策马牧羊的草场上,往来满是铜臭味浸染的异族行商。
苏勒儿死在异国王庭的城墙下,她用她的血,为同族挣到了茍活的生机。
但这无异于把三十六部又杀了一次。
“但火烧衢粮,已经废去我们不少根基。”靳格勒有一张饱满圆润的脸,黝黑的皮肤文着蝎子,“阔孜,我们一无所有,也许你不该那麽急切。”
靳格勒是沁科族的下一任族长,他是苏勒儿最早的支持者,三十六部的一衆贵族里,也是他最早意识到漠北远远落後于草原外的各国。
只争一时意气,到底不得长久。
他一直致力于另谋出路,现在沦落至此,也没打消这个念头。
阔孜巴依没有开口,靳格勒敦厚宽和的面相下,是极端的铁腕,哪怕苏勒儿统一三十六部时,他的话语权也不容小觑。
“神女没有死去,”靳格勒按下铜锁鸟,对阔孜巴依说,“她的裙摆化为长生天的甘露,她的泪珠将为我们铸造最坚硬的刀剑,她始终停留在草原上,保佑你我,也庇护部族的子民。”
阔孜巴依把铜锁鸟收回怀里。
“中原人不能驱使我们去开荒,西洋人也不能叫我们去卖命。”他闷着声音说,“我们是长生天的子女,我们是狼,他们不配。”
不同部族的漠北人混杂在一起,他们遗失了草场,丢掉了赖以为生的马和羊。他们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他们无处可去,四处流浪。
唯一能在荒野里眺望的是岸边的芬芳。
“我们当然不会去种地,无论是给中原还是西洋。”靳格勒安抚地说,“可是去年一整年,我们饿死了太多兄弟,丢掉了太多姊妹,猎鹰已经虚弱得飞不起来了,只有在‘西延’的帮助下才能活下去。我们做不来奴隶……你只要牢牢记着这点,我们就永远不会变成谁的牛羊。是的,当然,我们是狼!”
西延像只幽灵,在大雍游荡了很久。
靳格勒曾经在苏勒儿与他的交涉里,见过这个年轻男人一面,并对此印象深刻。
但二十年前的伤痛太过惨烈,西洋贪心不足,还把漠北当不长记性丶只是坚硬的铁锤,想要旧事重演,再次花钱买命。
三十六部里没有轻贱的奴隶,苏勒儿当然拒绝了。她不像她的父亲一样固步自封,但也不像靳格勒一般,甘愿放弃根基与灵魂,无论以怎样的形态都能茍存。
而在火烧沈氏粮库之後,蝎子代替了西延的出面,协助他们安然无恙撤离了衢州。
“停下吧!我们不会等得太久!”靳格勒掀起衣领,遮住了口鼻,他在遮挡背後对阔孜巴依高喊,“雪下不了太久!”
猎鹰濡湿了羽毛,飞不起来,重新落到了靳格勒的肩膀上。雄鹰曾经是沁科部的图腾,每个成年的族人身上都有一只敢击凌云的展翅鹰,但是靳格勒的右手大臂上又多了一只蝎子。
不是赤哈族的蝎子。
是西洋养在中原大地上的蝎子。
“他告诉我们,不会再让我们遗失在回去的路上。”靳格勒踩实雪,“春天就要到了。北都要把曾经欠下的一切,统统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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