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卫冶没把重点放在“逆王”二字之上,否则……李相宁当即闭眼,狠掐一把大腿,戴着镣铐的双手缓缓贴地,磕了个头。
再擡头时,他缓了须臾,才点点头,说:“是。但恕‘逆王’二字,罪人担得名不副实。几大匪首争相逐竞,才引得辽州民不聊生,动乱复起。罪人怯弱,为匪所用,原本是没有开脱之言的,幸得侯爷宽宏,给罪人申辩的机会。”
“芸娘说你见过送来燃铳的西洋人?”卫冶单刀直入,在那寂然里,对李相宁说。
“西洋人来见过辛猛。”李相宁抿紧了唇,轻声纠正,“我只在一旁见过,为首之人看起来很年轻,但他应该眼力很好,能看出我有名无实,所以真正的商议,他们并没有让我参与。只有辛猛知道他们找他要做什麽。”
可是辛猛已经死了。
这也是李相宁还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理由。
否则他知道以北覃卫的手腕,宁愿花大功夫去撬开辛猛的嘴,也不会好声好气地坐在这里,看他绞尽脑汁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所以你也不知道?”封长恭却在此刻盯上了李相宁,“除了勾结西洋的人是辛猛,你什麽都不知道?”
“西洋人来找过辛猛,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这也是为什麽尹三和骆老九开始坐立不安,以至于衢州……你们打进来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内呛——因为他们害怕辛猛一旦勾搭上了西洋,再也忍受不了与他们平分秋色。”李相宁缓和了语速,继续说,“後来兵临城下,我见他们为钱财自相残杀,实在惊怒交加,便抢先一步,烧掉了辽州钱库。”
他面不改色地把这份功揽在了自己身上,继而目光在顾芸娘身上停顿一瞬,见她并不开口,才暗自松了口气。
“但不要紧,”李相宁赶忙说,“大头的钱我都拿石头替了,剩下的金子我一点儿不要,权当是侯爷开恩,怜惜百姓流离失所,待我回到辽州便分拨于民,好让辽州子民一并感怀侯爷大义。”
李相宁知道卫冶打下辽州,定要收作据点,他们早先搜刮来的赃钱肯定要进一趟卫冶兜里,摇身一变,成救命钱。
李相宁打定的主意就是投其所好。
辛猛已经死了,现在这笔钱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而他眼下肯相当识趣地献出来,自己什麽也不要,只要卫冶放他离开这里。哪怕只到辽州,他也有路子走远,那就还能留下一条命。
谁知诱饵已经挂下,卫冶却不为所动。
“那笔钱自然是我的,你说,或者不说,那都是我的。”
卫冶换了一边撑着下巴。
归功于居上位者多年的气魄,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就威势尽现:“接下来,我问什麽,你答什麽,不要自多聪明,也不要多字漏句,能做到吗?”
他此言出口,就是摸清了李相宁的脾性——他只爱自己。
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会审视夺度。
果然,李相宁立马激动道:“当然!”
卫冶:“为首之人长什麽样?”
“黑头发,卷而翘,脸很白,但鼻子有点儿红……长得年轻又漂亮。”李相宁拼命回忆当时的情形,“我记得那日是秋末,辽州刚刚下了雪,蝎子拿着燃铳找过辛猛。这天之後,再三天,那人就跟着蝎子来了,带了一百多把燃铳。”
沃克。
圣子沃克,在场曾经见过西洋使臣的几个人转瞬交换了视线。
无他,黑头发的漂亮年轻人,还身居高位,满西洋地捞也没几个。
何况卫冶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王氏花僚案里,同样在衢丶辽附近,王勉供出的也是这样一个人。
卫冶静默一瞬,忽然冷不丁,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名字。
卫冶:“‘西延’。”
李相宁闻言,指尖剧烈地抖动几下。
他猛地擡头,一时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恐惧,大胆直视卫冶,眼里半是愕然半是惊恐——
他大约没想到北覃卫的手脚通天,竟然能在百里之外,在蝎子养殖地里,精准捕捉到这个他瞒着所有人的名字。
这就对了。
卫冶沉下眸色,不自觉地缓缓摩挲着茶盏。
“哪只蝎子引荐的‘西延’?又是谁,让辛猛与蝎子有了联系?”卫冶问,“或者我该换个问法……李相宁。”
李相宁抖了一下,猛地将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卫冶:“你知道的,辛猛手下,辽州地里,或是整个大雍——究竟有几只蝎子?”
这是不能被轻易触及的问题,如若真如童无所受,邵麒所说,西洋人在大雍倾举国之力浴血迎敌的时候,静悄悄地,蹲在死伤无数丶十室九空的大雍各个州县捡养遗孤,在人丁仍未被清查完全的今天,用大雍的土地和银钱,养活了不知其数的蝎子。那麽现在的大雍究竟被渗透到了什麽地步?
“数不清了,”李相宁压下颤抖的嗓音,难得带了点对国对民的慷慨,沉声道,“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