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洋带回的开放风气一不小心流露太过,把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大雍土人吓得够呛。
这回连卓少游都招架不住她了,左支右绌之下,最後还是同为女子的童无靠着椅子把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她的後背,面无表情,哄她入睡。
任不断见此情此景,羡慕极了。
他刚想上前说句什麽,钱同舟忽然一拽他的衣袖,将人拉出门帘外,隔着扇门,说:“北覃卫要扩招,回头不管是谁去了辽州,那边的兵也得有人盯,这两件差事侯爷跟我们提了——不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知道。”任不断额发蓬乱,轻声道。
以前无论什麽事儿,首个点名的人肯定是任不断,但前些日子任不断分明人在衢州,卫冶要派差事,先问的却是其他几个亲卫的心思。
派给他的,甚至是出城迎兵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这不是个好征兆,起码在钱同舟来看。
说句实在话,他知道两人的意思,卫冶自然还是很信任任不断的,平素自己几个北覃对打办差,最出挑的也都是任不断。
可如今童无点了头,任不断的心就全飘到了战後。卫冶那样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哪怕任不断嘴上把话说得再好——再者卫冶有情有义,就算他们肯照旧卖命,卫冶也不见得肯放他们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只是长此以往,前程不就全毁了吗?
“不断,你仔细想想吧。”钱同舟不太理解,但却是切身的恨铁不成钢,“我看童无没受什麽影响,反倒是你,你连魂都飘了。将来……将来就是有妻有子,你也得给他们打出门楣,攒下基业不是?”
“我知道你操的哪门子心,但真心话啊,少操心。”任不断看向屋内,放低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基业就在这里,他能使唤我,不是因为他是侯爷,只是因为他是卫冶。童无不是在意那些的人,她想要什麽,我明白。蝎子也好,西洋人也好,冤有头债有主,该讨的不该讨的,但凡她要,豁出命我也得帮她讨回来。”
钱同舟言尽于此,他当然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但于公于私,他还是上赶着讨嫌,多嘴要说这一句。
好在任不断粗中有细,谈完了,就拍拍他的肩膀,那飘在肩上的雪花转瞬即逝。任不断转头向屋内走去,那里有他想了快十年的前程似锦。
钱同舟站在那黑沉沉的夜里,他过去的家,他的父亲都被遗留在了那里。
这一回他望着任不断洒脱随性的背影,终于真正承认了他不如眼前的人。
他拿不起,放不下,他近乎逃避地把自己沉浸在过往的阴影里,可回头再看,除了他,没有人还停留在原地。钱同舟,钱家郎,他到底是被杀死在当年花僚的香里。
**
封长恭卸了劲儿,强撑了一天的精神,他现在只想赖在卫冶身上。
可惜不行。他翻看了邵麒的呈报,又跟自己的军报进行比对。出来散步消食时,封长恭说:“顾芸娘带回的女人,都安置在花酒间的庇护所里,但她们迟早要回家。”
“最怕的就是没有家,”卫冶说,“卖过一趟的女人,清白已经没法自证了,家里能不能容下也暂不可知。具体怎麽安排,还得看芸娘的想法,她才懂她们。”
庭院里零零散散开了星点梅花,没有北都侯府里的漂亮。卫冶的靴底碾着雪,莹润的月光洒着梅红,也映照在他不自知的侧颈上。
封长恭时时注视着这幅画面,因为不远处的笑闹还没停歇,这里的隐秘就显得愈发强烈,从而激发出的滚烫缓缓上涌。
但封长恭神情自若,并没有表现出急切。
就在他们并肩闲谈的时候,周围草木倏地簌簌微震。
封长恭喉结微微滚动。
他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凝望着打搅到自己的那处,卫冶微微扬声:“谁在那儿?出来。”
话音落地,滚了好一会儿。
灌丛里慢慢走出个人。
是个姑娘,还很小,瞧着很瘦,至多不过十岁出头,个子才到两人腰。
卫冶与封长恭俱有点吃惊,毕竟自打段琼月长大成人,谁都没在意过这般大的女孩。
卫冶没有靠近,那小姑娘大约也明白自己惹着了大人,大人们没有开口,她便哆嗦着吓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跑远。
看起来眼色很好,像是家里有人教过她看人接物。
“顾芸娘可有把人带回府里?”封长恭无意识地反握住卫冶的手腕,问,“我没入城就去了校场,不清楚她做了什麽。”
卫冶也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