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有人先注意到了就开口喊,“辛猛呢?怎麽是石头!”
骆老九失了素日的阴沉,当即罢手,怒喝一声:“他娘的,金子呢!”
尹三也一时顾不上杀人。
只见他啐出口血,摸了下沁满血水的颊面,骂道:“姓辛的给娘们骗了!妈的!”
就在这个时候,霍然一阵地动山摇,马蹄滚浪般踏尘而行,数以万计的脚步愈来愈近。军队合力的威慑远不是土匪扎堆可以匹敌的,两人同时慌了,一时间也顾不上争抢,骑上了马就要带车走。然而这终究是不可能了。
前後的大门均被堵死,四面的窗户也已在他们互相厮打之时,被人粗糙地钉上板条。早一步前去钱库放火的辛猛,又早一步回到了庭前。
“辛猛,”尹三爷奋力拍打着门板,高声喊,“你做什麽!”
这天太冷,夜也黑,李相宁像被这动静给吓着了,往辛猛身後一缩。
辛猛没有搭理里头的动静,他面沉如水,冻得发青的双手,默默点燃了火光。他就看着那点光,缓慢地蹲下,往提早埋好的引信凑近。
他点燃了这十馀年为之拼杀的一切。
辛猛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引信随风,点燃箱内易燃的草油,火龙吞噬了整个厅堂与堂内的土匪。
辛猛忽然一笑。
他注视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放声大笑,一双眼是近乎歇斯底里的通红。
逃啊?
快逃吧!
这火烧下去,身处其间的人早就面无全非,大火里哀嚎的焦骨好歹痛到极致,可以撕扯着手脚拔刀自尽,可他呢?他辛猛亲手将自己的一切烧了一遍又一遍,他怎麽逃?
他想逃啊!怪这世道像个巨大焚炉,将一切罩在里面,谁都无处可逃!
“我能帮你的,我都做了。”顾芸娘怀里抱着个小声啜泣的女婴,很轻地说,“辛猛……你又欠了我一笔。”
辛猛凝视着火光,像在凝视不见底深渊。
他说:“我会还你。”
“你想怎麽还?”顾芸娘问。
“辽州有蝎子,我没了钱,但还有人,我还能帮西洋人做事。”辛猛回过头,顺手将李相宁护在身後,他擦拭着血迹,对顾芸娘低声说,“到时我走了,相宁会替我留在这儿,相宁他知道……”
李相宁没回过神,被他忽然叫了一声,瞳孔微颤。
辛猛话意未尽,李相宁便已在其中读出了这场火烧的阴霾不会有终结的那一天——辛猛已经疯了,他还要继续!
而且这回他要卖掉的人是他李相宁!
李相宁鬼使神差一般,原本又急又怕的心脏骤停一瞬,继而像迈入一片宁静又辽阔的湖面。他弗一逼近,有个念头在耳边告诉他,下去吧。
下去吧。
你迟早要被拖入无尽深渊。
意识到这点後——准确说,连李相宁自己都还没转明白这个念头以前。
手起刀落,剑身没入皮︱肉的声音让他心生淋漓的痛快,好像在溅血的腥味里,他突破了某种牢笼,纵使沦为阶下囚也称得一声自由。
就见顾芸娘似笑非笑地唤他:“好孩子。”
李相宁没有答话。他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看见顾芸娘红润的双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直到痛苦地捂住洞穿心胸的伤口,艰涩扭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辛猛力竭倒地,周围一切才恍如潮水复涌,浇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发闷。
而一切的过程,旁人只以为是几息之间,于李相宁却恍若隔世。
他面色煞白,直直地跪倒在地,让血涌的污血濡湿了袍角,说:“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辛猛说,你知道联系他的人是谁?”顾芸娘问。
李相宁双眸失神,只知道痴痴地重复别杀我。
顾芸娘踹开辛猛冷下去的尸首,在他面前停下脚。两人的身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火,但顾芸娘此刻的心情却很平静。
她静静地注视着李相宁,端详着这个说果决却又拖沓,说心狠又像仁慈,总之活得心不在焉,傀儡也能编成戏的年轻男人。
顾芸娘拎着裙摆,换了个问法:“还是说,联系你的人?”
这句话出口,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猛然炸醒了不肯承认眼前事的李相宁。
事到如今,对错都很难分,恩怨再不分明,他也说不清杀了辛猛,究竟是为了心中所剩无几的大义,还是为了茍且偷生的祈愿。
他回过神也只能意识到辛猛已经死了,永远死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麽一个愿意把後背永远交付给他,不加一点防备的男人了。
顾芸娘的意思很明确,勾结西洋的,要麽是已经死了的辛猛,要麽是跌坐眼前的李相宁。辛猛已经死了,是要做以功折罪的证人,还是要做死不改言的囚徒,就看李相宁接下来的这句怎麽说。
“……我只见过他一面。”良久,李相宁狠搓一把脸,喉头发哽,“黑头发,红鼻子,依稀能看出模样漂亮。”
顾芸娘注视着脚边的辛猛,又把目光投向火光冲天的王宅,缓缓地重复:“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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