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蓦地扬高嗓音,几乎破声:“两人一组,紧贴山壁,以盾挡身——!”
封长恭的用兵多诡所有人都记忆犹新——哪怕是昨日晌午被他当作诱饵引鼠的那两千个兵。
话音初落,谷底的衢州兵纷纷照做,仅容一人的羊肠道上硬是空出半人身的缝隙。
邵麒相当绝望地想:“好嘛,坟场都腾好了。”
封长恭清了清嗓:“狡兔也有三窟。”
邵麒:“……什麽?”
听出他话语中难以掩饰的出离惊怒,封长恭暗自好笑,却又隐隐不耐烦解释。
一时间,他的思绪不由得辗转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平淡秋日。
长宁侯亲自来了一趟衢州,要抓回没心没肺的兔崽子,还要踹一脚胆敢撬他墙角的李太傅——这是所有人起先的猜想。
可卫冶却只在一阵长得仿佛要溺死所有人的沉默之後,状若无事地将目光停留在一笼雪白肥美的兔子身上。
彼时尚且生机勃勃,成日好整以暇着找人麻烦的长宁侯,就那麽一扬下巴,问他:“这什麽?”
少年的封长恭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丶仓促重逢的惶恐中,还要分出几分心神强压下再一次罔顾意志,拔丝抽茧而生的庞然绮念。
面对卫冶这样的没话找话,他实在老实,有问有答地试探回了句:“……兔子?”
而若让如今的封长恭再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辽州匪如缚鸡兔,有点能耐,但不多,还算狡猾,但聪明得不够。算他狡兔也有三窟,可慌不择路之下,我们不必绕路,就能把兔子的胆儿给吓破。”封长恭微微侧头,迎上邵麒的目光。
他镇定自若,颔首道:“姑母给我的地,就在谷峰半山处,天山溶洞。算起来,玄瑛他们从半山尾随上山顶,跟辽州匪应该是前後脚的差不离……地利人和,中州守备军只要向前,但辽州匪得提防着跌落谷底。”
邵麒一愣:“你是说……”
“这回你我都是饵。”封长恭收回目光,一脸平静道,“作饵或作雀,皆为战中必要。不管你信或不信,上次并非针对,所以你要是再记恨个没完,我就要考虑告知侯爷,邵将军心胸狭隘,恐难担率军之责。”
邵麒:“……”
邵麒没了怒气,亦无嬉笑。他睁着双眼静静地看着封长恭,这一次他没有把他的话当作吹枕头风的预告。
比起自己,卫冶定然会更偏爱封长恭,这是他很早便知的事实。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服气这种偏宠的理所当然。
就像他昨日押送俘虏时,暗自琢磨盘复那一战後油然而生的敬佩——平心而论,那是最好不过的战术,能迎来最快的胜利与最少的伤亡。
而心服口服,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尤其对邵麒这种并不拧巴的直人来说。
“我不会再犯。”他在心底轻声道。
头领是跟着骆老九混的“新贵”,昨日晌午领军出征的是尹三爷的手下,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们的人借此奚落追责,在堂内动乱的割据里夺得上风,正是意气很足的时候。
他低头凝视着脚下细小如蝼蚁的衢州兵,一想到就是这些蠢笨玩意儿,轻易打败了尹三的人。
他心中不屑又轻蔑,就要下令倒油点火,碾死这帮落入圈套的臭虫,然後回东行王宅领功。
杨玄瑛拈了拈燃铳的膛口,在晚风拂雪的浓夜里,冷静地望着辽州匪衆的背影。
这世上人人皆有自己的苦楚,杨玄瑛明白途经生路,谁都不易。杨家满门忠烈,杨薇蓉断去一臂,至今仍苦苦驻守在黎州边境,吞沙过莽的西域沙匪是黎州守备军面对了数十年的敌人。
杨薇蓉一生都没有过响彻云霄的凶名,她永远沉默寡言,只背对着北都,忠诚于她认定的前路。
与她相仿的人有单良均,有郭志勇,与她截然不同的人中亦有卫元甫,有岳云江,迫于无奈与她半道分手的还有一个卫子沅。
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杨家人等不起了。
燃铳上膛对准了头领的後脑勺,杨玄瑛在眯眼瞄准的刹那意识到他是真正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但他没有一丝犹豫——是的,他还年轻,他还可以犯错,那些垂垂老矣的“将军不能见白头”,于他而言不过是唬人的杂谈。可是杨薇蓉渐露的苍老像一把斩断臂膀的利刃,不容反抗地向他袭来。
那只手臂是因为他的无能而断,老将无力意味着从今往後要由他来撑起擎天了!
打下去!
訇然一声巨响,熊熊燃烧的热血化成了迅疾如风的惊雷。
顷刻间,惨叫声不绝于耳,喊杀声战意奔涌。羊肠小道上跌落了无数肉泥,摔碎骨头连着筋,黏着骨髓的碎肢漂红了夜色,跌落的火把映照在无数人或愕然丶或杀意凛然的眼底。
杨玄瑛睁开眼,举起尖枪。
中州守备军齐声喊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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