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没忍住一笑,心说这小王八蛋还真像我。
封长恭就那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看起来……比前几日心情要好。”
他没有明说,但卫冶听得出他是在指同姑母摊牌的事——其实封长恭确实敏锐,察觉不错,卫冶眼下说不上多高兴,但的确是心情尚可。
说来也怪,家私隐秘无论怎样,总比时局风云要来得轻慢。
可不知怎的,卫冶同家里人讲“我乱来了,我欺负小孩儿”,远比告诉言侯“我是一定要反了”来得心神不宁,浑身强压下去的不自在。
好在封长恭晓得宽慰人。
“这是好事,”封长恭轻声笑道,“说明你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待我,这才难说出口——拣奴少说真心,自然也会害羞嘛!”
卫冶拿眼斜他,笑骂:“滚蛋,哪个害羞!”
“我,”封长恭掌心轻撮卫冶後脑勺的头发,从善如流,“我害羞。”
卫冶仰头问:“光挨骂了?没别的?”
两人对视一眼,封长恭背过身的右手缩回身前。卫冶定睛一看,是根竹子挠,言侯不远万里从北都带来的挠背利器。
……这老头。
卫冶记起来小时候不懂事,跟萧随泽一道挨言侯的骗。
犹记那年三月飘雪,春种不顺,圣心不快,言侯撺掇着他俩削根祭天祈祷的依仗,献给圣上,以呈绵薄之力。他这麽说了,还肯亲自教,俩傻小子也就信了。啓平皇帝那时候也年轻气盛得很,跟朝中官员吵了一架才回来,正急出满嘴的燎泡。
谁能想一回宫,就见俩缺心眼的傻小子一副“虽力微饭小,仍望精忠报国”的肃正神色……目光再往下一看。
好嘛,人手一根歪七扭八的痒痒挠。
这本没什麽,孩子玩闹罢了。
岂料钟敬直这当时还没修炼出一把妖骨的老……青年小太监,刚看见这竹子挠就大惊小怪:“哎呀,两位爷,这是出去了一趟在做什麽啊?怎麽还拿了根九齿钉耙呢!”
啓平皇帝气得没脾气,挥手屏退宫人,猫追老鼠似的拈着臭小子跑。
最後一手提一个,拎回明治殿里,连带着被叫来的言侯一通收拾。
然後萧齐亲自下厨,给一大两小烧了碗面糊糊,坐那儿乐不可支地看他们吃。
卫冶沿着那根竹子挠摸了摸,觉得北都老狐狸怎麽都一个样?好起来是真的好,狠也是真的狠,专往心窝最软处戳。
封长恭虽然拦着没让言侯见卫冶,但不打算瞒着。这会儿没了束缚,立马坐下来,跟蹲到腿麻的卫冶黏糊在一处。
他把皇後有孕的事给卫冶说了。
卫冶静了好半晌,不想提这茬,只说按照你想做的来就行,不必顾虑。
“反正我这些年的积蓄,大半都给了你。”卫冶缓慢地说,“想怎麽用,都行。”
封长恭盯着卫冶,想亲他。
卫冶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算嫁妆,还是聘礼?”
封长恭一顿:“都可以。”
末了,他又笑着喊:“拣奴,赶紧来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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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言侯请辞,卫冶避着不见。三日後言侯又请辞,卫冶托任不断给他带话,说病了起不来,但他能来探病。
待言侯进了主院,就见卫冶坐在小炉边,手侧的粮账看了一半。
“不躲了?”言侯坐下来,“还是拖到要等的时候了?”
“是让荀叔久等了。”卫冶笑着说,“我的错。”
言侯知道他在等什麽。沈氏的账还有得查,薛有今查不出,那是天高皇帝远,难压地头蛇。
但他不行,陈子列可以。
卫冶把他放在这里,又有花酒间下平康坊的支持,明察暗访,总能查出些什麽——旁人总会觉得他们能查出些什麽。
“我後悔了,”言侯静了静,看燃金暖光,说,“我曾经以为十三是个体贴人,他能让你定心。再者他是你养出来的,总不会养得太偏。可我忘了龙生九子还有不同,何况他还是李喧那家夥教出来的徒弟!要说不本分,不老实,这也就罢了,毕竟你我也是。”
可言侯沉默许久,还是说:“……可他太危险了。”
卫冶没有接话。暖光映照在他的侧脸,愈发显得线条流畅而瘦削。他对着小炉,拇指摩挲在侧页翻看账本,那只手从前是提刀的,可如今却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搅弄风云。
他垂眸看杯盏茶汤里的倒影,像在审视自己,他最後说:“我都等得要老了。”
听罢,言侯像是不忍细看,移开了眼,说:“阿冶,若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劝你。我只多说一句,既然要替自己博一个前所未有的出路来,你且记着,慈不掌兵,善不经商,能够只身居明堂的人最无心呐。”
荀止避世清闲了一辈子,闲云野鹤留不住,流云有负故人托。他最终还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