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只心道一声“毛病”,懒得搭理,转头又说:“突泉峡近日恐怕不太平……”
“可我心安。”沈自忠本就是娇养儿郎,短短月馀经此大变,能够维持表面的平静已是心志坚毅。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一次直面了心底的脆弱与卑劣,他恨自己的不知感恩,又怨兄长,可思来想去最该怪的竟除他以外,再无一人——若他是个能耐的……如若他沈自忠对得起家人供养半生!
“我总觉得兄长不至于此。”他嗓音哽咽,“他只是穷怕了,不想我再走他的老路……”
山下熊熊烈火烧了一宿,终于在此刻天蒙蒙亮的时候,留给世间一缕白烟。昔日的富贵宝地,如今也并入乱局,那盛世繁华的表象再也遮盖不住,溢满了一整个雨季的芦苇荡,似乎被烤干了,露出底下干枯的顽石。
沈自忠在夜色深处挥别了过去,眼见着又要别离故里。
他对得起先贤圣哲,对得起文人良心,对得起衢州百姓……唯独对不起兄长先祖——一切的变数里,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从此他便再无一个家了。
……就像当年执意要往抚州去的卫拣奴一样。
卫冶静了片刻,一直到沈自忠往前走了几步,回身行礼方道。
卫冶:“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前……也有这样很长的一段时间,犹豫这个,又放不下那个,迟疑再三还是临到头了,才被逼无奈做出一个拖泥带水的抉择——这麽看来,你比我要出息。荣华富贵,家族声望,这些俗物都能说放就放……这很好,也贺喜你。”
沈自忠立在寺网捕捞的夜里,像一尾跃出束缚的游鱼。
从此天高海阔。
“从此,便算是长大成人了。”卫冶站在寺门送别,身後北覃戒严,刀影森亮。
大概人长大,再到能离开家,就是这麽一瞬间的事儿。
封长恭忽然想起年少时,许多年以前的某个夜里,衢州低洼地的小院躺椅上,好像也有个人在冬日里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李喧那会儿也还没现在满脸不讲究的乱须,照样是君子玉面的一张脸。
他当时说:“十三,除却眼前尘,再无千古事。”但他又说,“可哪怕是尘埃缥缈的馀灰,只要落在人身上是疼的,你就不能忘,不能不去想。”
封长恭此刻才察觉,好似李喧那时便已经叫年岁打磨得明白了何为世事变迁,何为亘古不变,何为变与不变之间必要而永无停歇的传承——或许明史也就是这样了,让你见人丶见事,见自己。
而一朝一夕,一夜得见,从前那样多读不懂的诗句,看不清的史册,辩不明的天下大义,大约是从某一刻开始,便都能顷刻明了,却也要用漫长的时间来削腑刻肺,化入当年皎皎明月里。
沈自忠去色已定,不再留恋。
但他同样留下了最後一句:“侯爷,我沈自忠不走了。我得陪着这块土地,就待在这儿了,不离不迁,过一生。”
这是沈自忠今夜里刚刚做下的决定,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沈自恪。
可是山下吕和伟的人正疯了一样在翻遍衢州,想要抓到私通北蛮的沈自恪。不多时,北覃卫也要接手这一切。无论如何,沈自恪将来是生是死,都与他再无手足亲情了。
好在得偿所愿,他们兄弟二人从此再没有见过面。
也算是了全翻酒醉的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