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不肯,那是为拣奴好,我明白。”封长恭没动,就仰着头,“姑母今日要揍我,也是为了我好,这我也明白。”
封长恭说到这里,停顿一瞬,因为他见卫子沅的手要落不落地僵在原处,似乎不知该不该往下扇。封长恭隐隐想笑,但卫子沅眼见着是忍无可忍了,他也不敢真笑出来。
卫子沅还未开口,封长恭热水滚油,还嫌气度不够,继续说:“姑母肯教训我,我是真高兴,这就是在说咱们是一家人……”
“不成,”卫子沅气急挥袖道,“你就留在这儿,甭想回家门!”
“那也不成,拣奴要担心的。”封长恭问,“要麽实在不行,容侄……婿,派人回去传个口信,就说姑母是要留我在营,教我如何照顾夫君——或者就说是要同我商议提亲事宜?”
卫子沅怒喝:“封长恭!”
营帐内的动静闹得这样大,扯着嗓子都是用吼的,外头的符机军将士大多是岳家军旧部,领头的几个副将也都是卫子沅当年亲手带出来的人,对她很是信服,眼下听里头在闹,没卫子沅的呼号也不敢进。
几个小将窜头窜脑地扎堆凑,那个递链子的更是吓白了一张脸,不知这是犯哪门子太岁。
而跟封长恭过来的几个北覃,都在面面相觑,凭谁也不明白怎麽来告辞还能吵起来。
不多时,红肿了半边脸的封督察让卫大帅亲手丢出了帐。
围观衆人吓了一跳。
紧接着,卫子沅下令再将封长恭押进武场,让符机军中最凶猛的兵将轮番上阵,不准手软!
卫子沅摆明是不好亲自动手,要叫人揍他,封长恭也不躲,硬是在武场内挨了足有三个时辰的车轮战。
最後封长恭力竭声哑,仰躺在地上,喘息缓慢而沉重。卫子沅不见怒色,但怒气不减。不过封长恭就这麽破破烂烂地瘫倒在地,也不妨他凝视卫子沅,看出她那股冲劲的愤懑已经散了,虽然不见得会宽容,但总归是不会冲动之下,去找拣奴。
这就够了。
封长恭微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但他却感觉心头滚烫,以至于不得不肃神正色,才能遏制住那股不知名的激跃。
卫子沅踩着战靴,走到身边踢他一脚,居高临下道:“起来。”
封长恭没动。
可过了不到一息,他就睁开眼,虔诚而笃定地说:“我明白姑母在担心什麽,这事儿我都想过。年纪没什麽要紧,拣奴身子不好,待事成後总要解甲归田的,到了那时我得在旁照料,过些年再瞧模样,约莫就以为差不多年岁了,谁也不嫌谁。而且拣奴闲不住,就爱四处走,想来也没什麽功夫照顾婴孩,何必定要耽搁位姑娘操持家事?我少时便没人管,没人爱,是拣奴待我如珠似玉了十几年,难道在姑母看来,这份感情抵不过日後茶米油盐,我会有朝一日厌了爱他?我封长恭不是那样的人,姑母不信我,这我没法子,可拣奴信我,因为他一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卫子沅撤回脚,她是真信不过封长恭,也信不过卫拣奴。
“虽然没人会听,不过这话我要说,我不同意。”卫子沅说,“要谋事,岂能掺进儿女意?现在你们都还年轻,眼前也有共敌,自然怎样都好,怎麽看彼此都心生欢喜。可往後呢?封长恭,阿冶不年轻了,他的一生都不太平,再经不起爱人变心。再者说你,眼下阿冶待你是好,这我知道,可要是他不愿意了呢?你才多大,你早晚会死在他身上。”
“那我也甘之如饴。”封长恭死不退让,固执道。
卫子沅于是无话可说。她当年执意不入宫,执意要嫁岳云江,何尝不是怀揣着满腔的孤勇?
但她吃够了苦楚,夫妻情爱也已在多年两地离愁间,变成了一樽芳酒凄凉。
说是持老作态也好,说她以己度人也罢,要做事的人,不适合去爱人的。何况封长恭不是寻常人,是卫冶费尽心力养出的男人。他此刻活着,就是要翻天覆地的。
而且卫冶自己就不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姑母。”封长恭半晌等不来回应,还厚着脸叫她。
卫子沅连看他一眼都嫌烦。
“滚回去。”卫子沅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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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这两年的确性子沉稳。”卫冶听罢,点点头,在夜色里点灯的手挥灭折火。
他转头对封长恭说:“要换作她还年轻,不说缺胳膊少腿,我是少不了要被她往死里收拾的,你这条命也不一定在。”
“那也算殉情了。”封长恭一顿,忽然笑道,“左右我是很情愿的,不吃亏。”
“但她顾虑不错,这事儿你也得细想。”卫冶轻声说。
“哪件事?”封长恭装不明白,裸︱露在外的上半身满是深深浅浅的瘀痕,此刻敷了药,在烛火的光影下显得愈发清晰。
卫冶心如明镜,此刻正好整以暇,倚在烛台一侧看封长恭懂装不懂。
封长恭坐起来,牵住卫冶的衣袖,瞧着他笑,说:“不管哪件事,都先往後放。拣奴,我饿了,天气这样冷,给我下碗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