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沉默不语。
片刻後,他低头沉声道了一声谢。
心宽体胖的和尚冲他笑口常开地一稽首。
封长恭已然翻身上马,正要离去,临行前却最後拽绳转头,也稽首道:“烦扰和尚了——借过。”
”医者难自医麽……“净蝉和尚微侧过身,让出位,笑眯眯地说:“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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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衢州的大雨终歇,北覃卫的旗帜飘动在北斋寺。
这本是越界之举,但碍于“军急不从帅”的道理,既要划开一块全然隔离的区域,那麽势必要有醒目的标识威慑衆人。
经此一役,北覃卫的威望连着卫冶本人的名望,几乎是一夜之间升到极点。
言侯的屁股在府中坐得不安,他听着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言论,就能猜到背後有只看不见的推手在促使这一切的发生。他想要试探萧随泽,然而当今圣人只是在朝会上按部就班,下旨封赏,什麽真心也看不出。
没法子,他只好去瞧德亲王。
但德亲王是什麽人?他至多不过挠挠脑袋,似是而非地说一句:“我也不知道应该怎麽说了……就是以前那麽多年都这麽浑浑噩噩就过,荀叔,我是真弄不清为什麽,一朝一夕吧,就都变样了。”
至于帝心如何,他真傻也罢,充愣也好,明里暗里全然都是一问三不知。
而真正让荀止心下一叹的,还是他刚离了德亲王府,转头就让禁军请进了明治殿。
“既然记挂,你就去瞧瞧他吧。”萧随泽说,“长宁侯本是南下休养,却恰逢此难,立此大功。于情于理,朕都该派个知心人去瞧瞧。”
荀止行礼的动作一顿。
这是一种贴心的抚恤,也是一次严肃的告诫。萧随泽的这句不加掩饰的话,让他很快听出,哪怕是庞定汉自顾不暇,没心思撺掇,宋阁老也无心避讳。
单是萧随泽自己,也开始对江南一带扎堆成串的问题起了疑心,开始忌惮卫拣奴。
言侯不免感叹世事无常,却总也反复。
萧随泽忽然问:“朕曾听先帝说起,言侯年少时,与宋阁老交情颇深?”
“宋汝义麽……”荀止沉默片刻,说,“老臣与他曾经是旧友,是良师,是故窗……是尘世里一切的好关系。”
萧随泽淡淡一笑:“是吗?听着很像朕与拣奴。”
言侯不说话了。
萧随泽原本还欲开口的嘴唇一顿,他见一个眼熟的宫女不顾体统,匆匆来报。那皇後陪嫁来的丫头比她还要小上两岁,全然不似崔氏出身的行事稳妥,与崔婉清却是主仆情深。
只见她入了殿内,那喜不自胜的笑容才逐渐收敛。她很快地对殿内二人行了礼,嗓音轻快得像只小雀儿。
她说:“恭贺圣上,侯爷同喜!方才太医来瞧,说咱们皇後娘娘腹有龙胎啦。”
言侯愕然一瞬,很快笑容满面,道:“这是大喜,恭贺圣上。”
却见萧随泽就那麽看着那宫女,静了静,半晌後才起身说:“言侯既要南下,不如早些回府,早做准备吧……朕去瞧瞧她。”
“臣,告退。”言侯躬身以待,垂眸道。
等龙袍彻底消失在明治殿外廊漫长的阴影中,他才缓缓直起身,默然不语,看那朱墙万里,被雪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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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侯此行是意料之外的事,但这也说明了北都局势不好,否则江南的一举一动,不至于让上头的人坐不住。
卫冶防备心高,昏迷都昏不了多久,何况休养病愈?
他一醒来就看见封长恭不在这里,不知去了何处,心里很担心——倒不是担心他会出什麽事,而是小十三这性子有时候的确坏事儿。
但他自己又不敢四处瞎跑,怕封长恭回来没看见人,疯得更厉害。
最後勉强折中了下,守在门口等人。
所以不怪廊下的任不断满脸菜色,钱同舟与裴守面面相觑。
就连卫冶自己有时都百思不得其解:“这好好的一个侯爷,怎麽就活得这般窝囊?”
好在还有个阳光下相当稳重的童姑娘,她有那样的本事无视聒噪的虫鸣,指尖牵动小臂的肌肉,自顾自地疗养伤势,一点儿也不好奇男人们扎堆蹲在门口做什麽。
封长恭半道截下言侯的信,回来後,不给看,非要亲自念给卫冶听。
“这几日你去哪儿了?”卫冶偏头,“偷偷告诉我,侯爷不揍你。”
“和姑母回了趟沽州,”封长恭有问有答,毫不隐瞒,面上竟然有些长大以後很难见到的羞涩,“她说放心不下你,有些事要私底下交代给我。”他说到这里,想了想,说,“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什麽事?”卫冶微微偏头,上下打量着他。
封长恭身上脏,覆着甲,汗味浑浊了经久不散的檀香。他从沽州刚出来,那几日的际遇他不想对卫冶提。他身上淌了泥,靴子也不干净,但他紧赶慢赶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要见卫冶。
他要把卫子沅三令五申不准往外说的事,先告诉卫拣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