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这年头怎麽连不要脸都可以放在嘴上讨巧?”
封长恭瞟他一眼,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很淡地轻笑一声,低低地说:“我少时太幼稚,眼界就那麽些,脑子里装的山河湖海也还没二两重。”
这语气太可怜了,卫冶不用回头,心已经软下一半,还打着颤。
“甚至可以说,我那时候只知道想你——不管你是卫拣奴,还是卫冶。只有你,我只知道想着你。”封长恭说,“而哪怕到了今日,我手里能握得住的,也就那麽点……如今我想争一争,却不是试,此番一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拣奴,我不逼你事事同我一路,你甚至可以在什麽紧要关头,帮着萧随泽杀我,我不会对你有分毫怨怪,但你要知道我的心意——若我死在半路上,你便自在了,可但凡我争胜了,我将捍卫我该得的一切。便是诸天神佛再世也休想拦我分毫!这河拦不了我,这山挡不住我,拣奴,只要这路的尽头有个你,你那时还愿意同我说一句好听的话,我就觉得刀砍身上也没那麽疼了。”
卫冶的後脑勺还抵在封长恭的怀里,就先劈头盖脸地听完这一句又一句。
他在一阵软糯的心颤里保持了最後的镇定,听出来封长恭的言下之意——什麽叫没有回头路?
他此刻突然笑起来,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凌乱的黑发随意地低垂。
卫冶垂眸居高临下,半跪半骑在封长恭的身上。
“心野了啊。”卫冶专注地瞧他,“嘴也甜。不像话的事也能说得像个正人君子。”
雨停之後,习惯了雨落的夜就显得太静了。封长恭觉得自己是真被卫冶拿在了手里,他的一举一动瞒不过他,且无论起先拿出了多大的耐力,只要卫冶有心,他就成了供人驱使,连丁点神智都不存的裙下臣。
封长恭问:“下回你还丢下我吗?”
卫冶说:“我怎麽舍得杀你?你要上路,我都不舍得丢下你。”
“先不说黄泉路,死凑不到一起,那好歹还能给你找个理由,是来不及了才没法带我一道下去。”封长恭说,“但旁的路,任何路,就说这沈府,你去就去,留就留,从来也不打算跟我说一声——就是懒得说,大半夜的把我打昏了抗走,临要上路了顺手带一个我,这很费劲儿麽?”
他像是较起劲儿,指腹摩挲着卫冶又长一截的乌发,非常不满地往下拽。
卫冶不得已,只能跟着低头,封长恭便顺水推舟,凑上前去亲一下,仿佛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要知道他原本还气着呢!
好的是真快。
卫冶:“……别说少时幼稚了,我瞧着你现在也没多成熟。”
“所以你更要带着我,时刻带着我。”封长恭顺杆爬得很不客气,他赖在卫冶身下,理直气壮地说,“你没了我是无妨,但我没了你可不行,会出事的。”
卫冶不回答。
心说那你可真能耐。
**
翌日还下雨,但雨势小得几乎不计。
卫冶还是伤着,旧病新病再加积劳成疾的心病,没一处好的,但也都没有到不治的程度。封长恭俯身出门的时候,恰巧遇到端药过来的唐乐岁。唐乐岁眯眼看了他一会儿,叫他在廊前等会儿。
封长恭听话地站在原地,对于能救卫冶的人,他总是尊敬的。
药不是给卫冶喝,是治疫病的新药,这会儿端去给人试。
进去没多久,再出来时,唐乐岁领着封长恭到了另一个屋子,二话没说将他脱了个半光,把满脸写着胸中郁结,仿佛下一秒就要气急攻心的封长恭扎成了只不明所以的满背刺猬。
唐乐岁收起针,洗净手,对卧躺在里间的封长恭说:“知道为什麽他想让你立起来,又不肯把最容易立威的卖命差事交给你干麽?”
“大概,”封长恭顿了须臾,“他疼我。”
唐乐岁大约忙昏了头,已经对这样让人龇牙咧嘴的黏糊视若无睹。
闻言,他冷笑一声,在临走前,难得多此一举地停住劝了句:“独当一面,是很需要耗心费神的。而他的身子想要养得好,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卫冶知道自己……想好太难,他只能指望你。”
他说到这里,回过头看了封长恭一眼,转回身:“你要真想帮他,就该变成他完好无缺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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