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来封长恭不肯走了,要守着拣奴,他也只是主动又识趣儿地自退一步,见苦口婆心拦不住,这王八蛋色欲熏心昏了头,耸耸肩说好吧,好吧,那我也愿意追随长宁侯。
这种看似得过且过的背後,其实是一种勇敢。一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和谁在一起,只要是我在,那麽一切就能行的勇敢。
封长恭能明白这种勇敢的难能可贵,他小时候也不止一次,相当别扭地,向陈子列讨教了如何才能变得这样勇敢。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难有单凭直觉,又或者信任,就敢全身全心交付给人的时刻了。
但是此刻,陈子列站在这里,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再一次地睁开眼,就能从儿时幸运的日子里汲取到某种敢于信赖的勇气。
世间站在风口浪尖挥斥方遒者固然难得。
但是能乘风直上青云端,也敢随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尝不是一种仰仗天地的勇者。
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顷刻又被卷入滚滚火舌。
从未对刀光血影起过分毫兴趣,一心沉湎于太平安乐的陈子列钳住了沈自忠,接过侯爷手中弓,拎着长弓扛着男人,一步一挪地紧紧跟在卫冶身後,越过已经坍塌一半的屋舍,走向层层叠叠的家丁单手操刀,杀意尽显守着的门。
雁翎刀齐刷刷地横冲劈砍,在隔了一江的衢州灯火面前,杀出了滚滚血色,浑然犹胜势如破竹。
北覃卫中人各个精挑细选,放在外头各个都能一力当千。卫冶自从手掌大权,就再不曾让人轻易插手北覃卫中事。临阵叛变的备马小吏已经在沈自恪报出身份的同时,被身边的北覃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脑袋滚地。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规矩是卫冶带来的风气,不杀错,不放过,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这样不容违背的铁石心肠。
而他能站至今日,只因他是血海交织成的北覃卫翘楚。
沈自恪没料到那弓会突然出现,分明北覃卫从不以弓为器,但他不敢久留,当即另上一马要走。卫冶以身犯险也要留住他,却不为活捉,只因“蝎子”事关重大,弄不清来路,恐怕他今後行事都要为此忌惮三分。
可是沈自恪方才说了西洋。
听到最後那句话的时候,卫冶就明白了,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愿,折在此处,与那年摸金案一般无二的“罪证”,沈自恪早已为他备下——只不过当年的对象是南蛮,如今西南守备军让单良均统管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今日,那贼便成了西洋。
谁都可以在失声的人头上泼脏水。
他恨死了这一切。
风吹着檐上的雨,淅沥落了满地。卫冶听那刀剑碰撞,震开了闷天金石响。他的背後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前是他要保护的陈子列与泪流满面的沈自忠。他在大雨里扔下刀鞘,握住雁翎刀,这一瞬间他发誓了他再不要收刀入鞘。
卫子沅策马疾驰,蹄踏浅水泥泞,激起的雨点溅在她的小腿。
背後的沽州守备军与她挑选出来的符机军身覆轻盔,在漆夜里犹如银蛇,在跃过铁桥的时刻撞出了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在月馀多次与海寇的缠斗中,他们亦借此威慑住世俗之见,压住了暴雨如注的抨击。
沈自恪一步失算,步步则退,这是势弱者的无奈。
但沈自恪究竟心智坚毅,他知道唯有闯出去,在卫冶破开围剿之前闯出去,才有他的一线生机!才有他沈氏的东山再起!
沈自恪撑地而起,喝道:“关院——杀了他!”
雨珠滴答而下,却在半空中倏地破裂。卫冶在重围里湿了脸,也湿了衣襟围摆,滚烫的血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喷溅在他的手起刀落,染红了他的无情无心。他混沌一瞬,尖锐一瞬,杀了一个,再一个。他的刀太快了,他的僞装也都碎成了一地血水。最终蝎子的假面被统统剥去,真实,那残酷的真实却重获新生。
暴雨惊世,雷鸣电闪挑破了这幕残夜。
烈火逐渐熄灭了血光,唯独黑雾白烟被浇灌得愈发灼烈。剑身被洗脱得愈发冷酷,围杀之下,其中一柄眨眼间就要贴过卫冶的鼻尖。任不断此时恰好猛跃而下,踹开剑柄,转手挑刀将人喉咙划开。
童无顶着满面血,在杀喊声里避无可避地逐渐力竭。她一手持刀,灵活不减地游走于廊檐之间,却在混乱中忽而听见阵阵马蹄声逼近,震得天地为之一颤,卫子沅已经率符机军先行而至。
“此处有道——来人!”童无单臂挂檐,嗓音粗哑地吼道。
大军入内,蝎子避退,眨眼沈府满楼灯火都被暴雨熄灭,让撕破平静的血色划开裂口,一道又一道,院落不断充盈着持刀的人。
“正义之士啊……”
卫冶低声呢喃,他迈过那些尸体,走到了沈自恪面前。
沈自恪粗喘几声,知道大势已去,手指痉挛地抓着泥,忍着剧痛仰头看他。
血水顺着卫冶的脖颈缓缓流淌而下,他扯掉了千金帛,擦拭掉刀面污,把雁翎刀直插入地。他任凭滔天的雨水冲刷他面颊上的血,他知道这一步过後,这血再也洗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