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恪向外走去,再回首时,已经退至门外。
他对卫冶骤然冷漠,淡然地说:“今夜的酒,是我诚心敬你。少时我在衢州流离,如今我爬到这里。你年少困在北都,而今机关算尽,四境畅游,是何等的殊途同归!我说你是最能懂我的人,偏偏你又不是。当年京畿蚀骨之仇,你都能忍下来,此刻还要为了这早该覆灭的江山对我发难……卫冶啊,长宁侯。”
他仰头望着天,像在对卫冶说,又像是在对天自问。
“我说你可惜。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沈自恪静静地站在院外看他,翻身上马,马蹄避开草尖火星,正躁动不安地原地踏步。
“世上人来人往,皆为利往。今夜哪怕我死,你想杀的人,也是杀不完的,因为你我都是人,是人就一样,无非是聪明摆布愚蠢,强悍征服弱小而已。可笑你以为你是正义之士,却不知一举一动都是谁布下的局,你又做了谁的刀?来日成王败寇,或战战兢兢,或人头落地,纵使你次次恃强凌弱,稳操胜券,焉知到了最後究竟谁是胜者,谁是输家?”
火势凶猛迅即,转眼已至临近宅院。童无刀已出鞘,擡手劈开了角门铜锁,紧接着就见她脚尖勾环,倒挂在廊檐,伸手撑墙猛然起身,再劈一刀击退了迎面奔来的家丁。
周围散落一地的尸首都有燃铳耗尽的硝烟痕迹,相当刺鼻。不远处的廊屋冒起熊熊烈火,黑烟弥漫。
钱同舟踹开大门,手持燃铳入内。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彼此长久的默契让他们在这一瞬间的对视里顷刻有了决断。
“我在此地接应。”童无低声道,“沽州紧邻衢州,守备军军营就在边境线以北十里。山道上觉察不对,为免打草惊蛇,入府发现‘蝎子’踪迹以後侯爷才命我求援。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卫少帅的援军马上就到。”
“我知道,”任不断短暂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他们只认你的脸……要小心。”
“能抓住沈自恪吗?”童无问。
“难。”任不断闭眼一瞬,摒弃杂念,再睁眼时他已转过身去,向火光去,“他知道我们要来,来要他命,今夜起火就是撕破脸皮。狡兔还有三窟,何况这样的有钱人?他只要出了宅子,有的是地方去。”
任不断说罢,便踩檐跃屋,飞身远走。童无收紧刀柄,端详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竟抿出一丝笑意。
战士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而他们比之战友,更有谋士的默契。
“巧了,”她回身看向不断涌来的家丁,在呐喊声里攀壁拔刀,以居高之态把密密麻麻的脑袋挨个削平。
童无手起刀落,刀起滚首,刀落溅血,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杀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却罕见地分神心想:“任不断,我也是这样想。”
都说她的命好,家人在她儿时无知,无意中偷窥到的“蝎子”毒下,沦为泛黑的尸首。唯独她当时腹痛,没有喝下井中的水。
那会儿战乱动荡,哪哪都是遗孤,有给她一口饭吃的老阿姆看着她惋惜地说,她这样的姑娘,要被带走,带去抚州卖笑陪花。童无当时不懂这是什麽意思,但她的确命好,不必懂。老侯爷在荒无人烟的村落里捡到了她。
段琼月刚到侯府的时候,浑身带刺,只在有天夜里想爹的时候,曾经问她,问她累吗?
童无当时没有作答。她本可以跟段琼月一般活在长宁侯府,但群聚翘尾的蝎子时常萦绕在她的梦中,滋滋冒着剧毒。老侯爷是个比卫冶规矩太多的男人,唯独童无要进北覃,他没有拦她。
她本就是被当作杀器养大,要她锐利又狠辣的从不是北覃卫,而是她自己。紧窄的门下全是乱滚的头颅,童无当时伤了脑袋,难悲难喜,难笑难哭,但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这世间王公贵女何其多?
那纹样被反复描摹在少女的梦里,意味着什麽她再熟悉不过。
“这一回我要把蝎子一网打尽。”童无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折腰仰面,躲掉了从侧後方偷袭的横摆锤。
她眼含恨意,落地後翻滚一圈,站在院中冷眼观察着来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拿来祭祖的刀下亡魂。
“关门!”沈自恪轻勒马缰,在悲鸣火光里声嘶力竭,“北覃卫意图勾结西洋,牟取国财,今夜因分赃不均死于同党之手丶‘蝎子’毒下,实乃罪有因得,其罪容诛!明日粮价齐降,是我沈氏摆脱权束,是我衢州百姓之福!”
卫冶看着火光血光,刀光剑影。
在嘶吼声一片里,他忽然微微一笑,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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